苏野说的一两天，实际用了三天。

这三天林越没接任何单。他把芯片锁进终端隔离区，把康复中心的数据重新过了一遍，查漏补缺。第三天傍晚，苏野发来一个地址——旧城区第七区西侧，一栋看上去像废墟的建筑，附了一行字：一个人来。

林越找到那栋楼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电路板的味道，不知道附近哪家黑工坊在回收电子废料。铁门推开，里面是个酒馆。天花板低得需要微微低头，暗红色LED灯带在混凝土墙面上像血管一样蔓延，没有窗户。机械义肢酒保在吧台后面，用那只金属手反复擦拭同一个玻璃杯——一个永远擦不干净的杯子。

苏野坐在角落卡座里，背靠墙。

电子面具摘了。

林越走过去坐下。苏野面前的桌上空了两个杯子，第三杯刚倒满，琥珀色的液体在暗红灯光下像融化的金属。

脸不遮了？

今天不想遮。苏野的声音没有变声器，比林越习惯的低沉——三十五六岁，下颌线硬，眼眶下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青色痕迹。眼睛很亮，但亮得疲惫，像烧了太久的灯芯。

你妹妹的事。

查到了。苏野把第三杯喝完，杯子放到桌上，标记为待处置。三个月。

林越没有说话。他在运维部见过这个词。待处置在星溯体系里的意思是不再产生价值的低效样本——处置的细节他不往下想也知道，他见过报废设备的流程，用在人身上不会温柔多少。

三年。苏野给自己倒第四杯，手在抖，酒洒了一些在桌面，我把记录翻了出来。四十七个采集周期。最早高纯度，然后中纯度，然后低效，维持观察。现在是待处置。

她叫什么？

苏乔。比我小七岁。说长大要当画家。苏野的声音轻了下去，她清醒的最后一次，一年半前，跟我视频通话。睫毛在颤，手指在抖，话已经说不完整了。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不要来看我，看着难过。

林越拿起苏野推过来的那杯酒，喝了一口。不烈，但有一股奇怪的苦涩。

所以你卖能源。

对。给人牵线，倒卖情报，所有钱攒着——苏野把第四杯喝完，——不是为了买她。星溯不会放人。我需要一笔钱，多到能渗透进内网，篡改档案，伪造转院记录，买通清道夫，带她逃出新沧。那个数字，还没凑够。

他给自己倒第五杯。

林越看着他。不是冷血，不是算计——或者说全是，但那种算计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他之前觉得苏野是冷血掮客，利用他赚钱。现在他知道了——苏野每天用那种机械的、毫不在意的语气说话，是因为在这个城市里，软弱是递到别人手里的刀。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不戴面具吗。苏野说。

知道。

他在赌。赌林越是不是真正可以信任的人。把脸露出来，把弱点摊开，把刀柄递过去。如果赌错了，林越可以随时卖了他。

但我一直没问过你，苏野抬起头，眼睛里那点光在暗红灯光下亮得不正常，你没有妹妹关在康复中心，没有儿子死在星溯手上——你为什么要管？

林越想了约十秒。

因为我是星溯一个实验的唯一存活样本。代号0927。梦境共鸣剂。乌鸦告诉我的。其他人全死了。

苏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所以你不是意外觉醒。你是星溯造的。

对。我的能力是被人设计出来的。林越把剩下的酒喝完，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让我活着，但我猜不会是出于好心。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