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普踩着坚硬的城砖,大步走到孙策身后,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伯符。”
程普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探马刚刚跑回来报信,乌桓人的前锋,离这儿顶多还有十几里地。”
孙策没有回头。
他依旧单手扶着冰冷的城垛,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北方那片愈发昏暗的旷野。
“嗯。”
他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韩当也从另一侧的台阶走上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
“伯符。”
韩当开门见山。
“咱们是据城一守,还是开城门出去,先迎他一阵?”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江东宿将的目光,瞬间全都聚焦在了孙策年轻的背影上。
老将黄盖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要论野地里对冲,乌桓那七万铁骑整个铺开来,平地上一冲,我们这八万步骑掺半的兵力,未必能扛得住。”
“可要说守城,这城墙是我们亲手刚补过的,滚木礌石、强弓硬弩都码得整整齐齐,比出去跟他们拼命要稳当得多。”
孙策终于缓缓转过身。
目光依次扫过几位老将军的脸。
“诸位叔父,你们想的,我也都想过了。”
孙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出城迎战,不是不行。”
“可你们看,乌桓七万,清一色全是骑兵,来去如风。我们的人,一大部分是步卒,真要在野地里拉开阵势,让人家骑兵左右一冲,阵脚立时就得乱。”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厚重的城墙。
“这渔阳城,墙高河浅,本就是易守难攻的雄关。”
“我们刚把城防补得严严实实,城里的百姓也都愿意出死力帮我们。”
“以静待动,以城耗人,这才是眼下最划算的打法。”
“那……”
程普眉头一皱,心里那股子悍勇之气还是有些不服。
“就这么缩在城里,眼睁睁等他们过来砸门?”
孙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既有少年人独有的锋锐,又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狠厉。
“谁说我们是缩着?”
他反问一句,声音陡然扬起。
“他们来砸,咱们就用更硬的东西,给他砸回去!”
“城头上的箭、火油、滚木、石头,难道是摆着看的吗?一样一样地,都给我加倍还给他!”
“等他们攻累了,攻疲了,锐气耗尽,露出了破绽——”
“到那个时候再开城门冲出去,那才叫痛打落水狗!”
诸将一听这话,心里最后那点犹豫顿时烟消云散。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江东小霸王!
“明白了!”
韩当抱拳,重重一点头。
“据城一守,以守待攻!”
“就是这个意思。”
孙策点头,眼神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传令下去,各部曲立刻就位!”
“弓弩手伏于垛口之后,火油滚木全部备齐!”
“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许擅自打开城门!”
“诺!”
众将齐声应和,声震城头。
一道道命令顺着城墙迅速传递下去。
原本还有些许骚动的城头,在这一刻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猎猎作响的旗帜,以及远处那越来越清晰、仿佛踩在人心口上的闷雷之声。
乌桓大军抵达城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七万铁骑在旷野上缓缓铺开,一根根火把被接连点燃。
从城头望去,那片火光的海洋无边无际,仿佛一片流动的星海,裹挟着滔天的杀气,将小小的渔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马蹄的踏地声、甲胄的碰撞声、蛮族粗野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丘力居勒住战马,立于万军阵前。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弯刀,刀刃朝天,冰冷的刀锋顺着火光淌下一抹嗜血的红。
“儿郎们!”
“看见前面这座城没有?渔阳!
他身后的火把海洋轰然响应,数万人的咆哮汇成一股声浪,狠狠撞在渔阳的城墙上,又嗡嗡地弹了回来。
“城里有吃不完的粮食!有穿不尽的丝绸!还有汉人攒了几十年的家当!”
丘力居的刀尖猛地往前一送,直指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孙”字大旗。
“城破之后,任由你们劫掠三日!”
“汉人给你们做奴隶!财宝和女人,尽数归我草原的儿郎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