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到达江都的。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悬在头顶。江都城的城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城墙上的士兵们来来往往,铠甲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百姓们挑着担子、牵着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接受检查。入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进来了就不想出去,出去了就未必能再进来。
李靖站在队伍中,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很旧,皮革已经磨得发亮。他的妻子红拂女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斗笠的边缘遮住了她的脸。两人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过路客,毫不起眼。
但李靖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也不是来当普通人的。
“站住。”守城的士兵拦住了他们,目光犀利地打量着李靖,“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李靖抱拳道:“在下李靖,从关中而来,求见晋王。”
士兵的脸色微微一变。李靖——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不是从军中听说的,而是从茶馆酒楼里的说书人口中听说的。说书人说,李靖是隋朝名将韩擒虎的外甥,精通兵法,善于谋略,曾为杨广效力,后因不满杨广的暴政,辞官归隐,浪迹天涯。
“你是李靖?”士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怀疑。
“如假包换。”
士兵又打量了他几眼,然后转身跑上城楼。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从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他穿着铠甲,腰佩长刀,步伐稳健,目光如炬。
“在下王庸,晋王麾下左卫将军。你就是李靖?”
“正是在下。”
王庸上下打量着李靖,目光中带着审视。他听说过李靖的名声,但名声归名声,能力归能力。他见过太多有名无实的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上了战场,屁用没有。
“晋王在帅帐等你。跟我来。”
王庸转身就走,李靖和红拂女跟在后面。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沉重的门板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
江都城的街道很干净,虽然战争的痕迹还在——有些墙壁上还留着火烧的焦黑,有些屋顶还缺着瓦片——但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开着门,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这种生机勃勃的景象,李靖在关中没见过,在河北没见过,在洛阳没见过,在江淮也没见过。
他的心中暗暗点头:宇文成都这个人,不简单。
帅帐在城北的军营中。王庸掀开帐帘,李靖走了进去。
帅帐很大,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各路反王的势力范围——李渊的关中,窦建德的河北,李密的中原,王世充的洛阳,杜伏威的江淮,还有宇文成都自己的江都。每一条边界线都用朱笔标注,每一个城池都用红圈标出。帐角立着一杆凤翅镏金镋,镋尖上的红缨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一个男人坐在案前,正在看一封密报。
他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他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显得有些不羁。但最让李靖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把刀。
李靖见过很多人的眼睛。杨广的眼睛浑浊而疯狂,李密的眼睛阴鸷而锐利,李渊的眼睛深藏不露,窦建德的眼睛粗犷而直率,王世充的眼睛狠毒而贪婪。但这个人的眼睛,他从未见过。那双眼睛中,有一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那不是杀气,不是霸气,不是傲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冷静、更理智的东西。
宇文成都放下手中的密报,抬起头,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李靖。那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是在审视一件兵器。
“山野之人李靖,见过晋王。”李靖抱拳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你就是李靖?”宇文成都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我听说过你。你曾在杨广手下为官,后辞官归隐。为什么来投奔我?”
李靖抬起头,迎上宇文成都的目光。
“因为晋王是唯一一个能在绝境中守住江都的人。李渊不行,窦建德不行,李密不行,王世充不行。只有晋王行。”
宇文成都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