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八年五月初五,申时
太阳开始西斜,但热度却丝毫未减。地面被鲜血和泥浆浸泡得滑腻不堪,每走一步都能带起黏稠的红色。
良渊侯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
“这就是你们说的‘一击必杀’?”良渊侯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先锋官,声音听不出喜怒,“丢了一座吕公车,折了八百人,连城墙的边都没摸着。”
先锋官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再探。”
良渊侯挥了挥手,示意亲卫将那个废物拖下去。
“大王,汉人这次像是换了个人。”一名老将沉吟道,“以前沈瑞当家时,讲究‘仁义’,打仗也留三分余地。但这次……那个沈明,下手极狠。哪怕是用尸体填,他也要把我们的攻势堵死。”
“狠?”良渊侯冷笑,“那是怕。因为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想多拉几个垫背的。”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着远处的景栋城。
“传令下去,暂停正面进攻。”
良渊侯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狡黠的光。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沈瑞死了(虽然秘而不宣,但他猜到了),景栋城里人心惶惶。我们来点‘软’的。”
……
申时三刻
攻城的鼓声突然停了。
正在城头苦战的南华士兵们愣住了,以为缅军要撤退。
“别放松!”沈明厉声喝道,“这是良渊侯的缓兵之计。他肯定在憋坏水。”
话音未落,城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螺号声。
紧接着,缅军阵地里推出了一排排大车。车上装的不是士兵,而是——
百姓。
那是被缅军从附近村寨强行抓来的傣族和佤族百姓,甚至还有不少汉人流民。他们被绳索捆绑着,哭哭啼啼地被驱赶着,推向城头。
“攻心。”沈明瞳孔一缩。
良渊侯果然是个老辣的猎手。他知道南华的软肋在哪里——仁义。
“城上的汉人听着!”
一名缅军骑将策马而出,用生硬的汉话高声喊道,“大王有令!只要你们献城投降,这些百姓就能活命!若是敢再放一枪一箭,大王就下令屠城!把他们的头砍下来,扔进你们城里!”
这一招,比十万大军还要毒。
城头上,不少士兵看着城下的同胞,手开始抖了。他们都是本地人,谁没有个亲戚朋友在里面?
“不能开枪……”一名年轻的鸟铳手哭喊道,“那是我阿妈啊!”
“不能打……”
军心动摇了。
沈明看着这一幕,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知道,这是良渊侯在逼他。逼他要么投降,要么背负“屠夫”的骂名,看着百姓惨死。
“怎么办?”陈骁咬牙切齿,斩马刀在空中虚劈,“良渊侯这畜生!我要下去砍了他!”
“下去就是送死。”沈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城头上急促地踱步。
不能打,也不能退。
必须破局。
“刀安!”沈明突然喊道。
“在!”刀安满脸是汗,那是紧张也是愤怒。
“你听得懂傣话,嗓门大吗?”
“大!”
“拿个铁皮卷的喇叭筒,跟我喊话。”沈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刚刚写好的几个字。
他走到城楼最前方,面对着下面黑压压的百姓和缅军。
“听好了。”沈明低声对刀安说,“喊给他们听。用傣话,用汉话,都要喊。”
刀安深吸一口气,举起那个简易的扩音筒,声音像炸雷一样传遍四野:
“城下的父老乡亲们!我是刀安!我是孟密的人!”
“良渊侯是疯狗!他吞并了孟密,杀了你们的土司,烧了你们的寨子!”
“他今天能抓你们来挡刀,明天就能把你们全家扔进江里喂鱼!”
“南华不打百姓!但南华绝不怕死!”
“要想活命,就趴下!趴在泥地里!让开中间的路!”
刀安的声音带着少年的悲愤和决绝,像一把尖刀刺破了恐惧的迷雾。
城下的百姓们愣住了。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城头的少年,那是他们熟悉的面孔,是崇文书院的学生。
“趴下!快趴下!”
有人喊道。
“不想死的就趴下!”
一时间,原本被驱赶着向前的人群,像退潮一样轰然散开,纷纷扑倒在泥地里。
缅军骑将大怒:“不许趴!起来!给我冲!”
他挥舞着鞭子,狠狠抽打着趴在地上的百姓。
“放!”
沈明冷酷的声音从城头传来。
“目标,缅军督战队,自由射击!”
“砰!砰!砰!”
早就蓄势待发的鸟铳手们,终于扣动了扳机。
铅弹呼啸而出,擦着趴在地上的百姓头顶,钻进了后面那些挥舞皮鞭的缅军身体里。
“啊!”
缅军骑将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
督战队一乱,百姓们趁机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钻进了两侧的丛林里。
良渊侯的“攻心计”,在刀安的喊话和沈明的决断下,瞬间破产。
“好一个沈明。”良渊侯在中军帐里,脸色铁青,“既然你们不想活,那就全死吧。”
“传令全军——入夜之后,挖掘地道。我要从地下,把这景栋城给掏空!”
……
申时末
夕阳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