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把铅笔握紧了一点，没有在三零七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门里的手指还压着纸。

指甲很短，指节上有几道旧的黑痕，像握笔时蹭上的铅灰。那只手比程归人的小，腕骨又细，袖口卡在门缝内侧，看不见再往上的地方。

程远俯身时，门上的喇叭又放起了敲击声。

那两根手指突然向里缩。

纸角被带皱了，却没抽走。

程野等录音放完，才在纸上写：笔借过来看看。

他将字推到门缝附近，自己松开手，坐到了苏棠身边。

苏棠的头靠着墙，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右手。

“灰的地方还在往上走？”

程野垂眼。

手腕处那条界线与离开楼梯时差不多。他用左手拇指按了按右手掌心，除了冰冷，没有别的感觉。

“暂时没有。”

“记住现在的位置。”

她抬起一根手指，想在他的袖口上做个记号，抬到一半就停了。

程野将铅笔交给程远，让他在右腕外侧的衣料上画了一道短线。

线画完，他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也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时那种一下发紧，而是握东西太久，已经使不上力。他把刀放在托盘里，左手平摊在膝盖上，休息了片刻。

程归人看见了，挪过来坐在他脚边。

男孩没问，只把皱了的纸角一点点按平。

门缝里传来很轻的刮擦声。

一截铅笔滚了出来。

大概只有程野的小指那么长，两端都磨秃了，木头上有两排很浅的牙印。

程归人伸手，程野先将托盘向前挪，让笔滚进去。

他拿起凭证，对照上面的数字。

两处都是蓝黑色笔迹，宽度也相近。这支笔确实可以写出那三个数字。

但这还不能证明握笔的是谁。

程野在纸上添了一句：不是让你回答。只是借笔。

纸送进去后，两根手指重新出现，隔着门缝停了很久。

然后纸又被推出来。

字写得歪斜。

【他们也这么说。】

程野读完，没有马上继续提问。

他想起磁带里的那句“手再抬一点”，也想起当年母亲追着车赶到门外。里头的孩子经历过什么，他们只听见了几分钟。

他现在蹲在同一扇门外，递笔，递纸，要对方告诉自己东西。

如果只说一句“相信我”，和十五年前的那些人又有多少区别。

程野把借来的短笔放回门下。

“还你。”

他没有让笔与自己的纸连在一起。只是向前轻轻一拨，铅笔滚到门缝里面，不需要对方做任何动作就能拿到。

门后的手指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铅笔敲到硬物的声音。

苏棠看着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至少还回去了。”

程野点头。

他在凭证剩下的空白处画出一扇门，旁边画了一个长方形，再写下三零七。

写完他停了停，把最后一个数字描清楚。

随后加上：我们只查这件东西。你不想说，不写也可以。

程远将纸送进去，没有压住外端。

它被拿走了。

程野没有去追着拉。

绿色门后安静了好一阵，连手指划门板的声音也没了。门上的录音却始终按同样的顺序播放，敲三下，停顿，再说“我够不到”。

门里的东西在动。

门上的东西只会重复。

这个差别终于有了他们亲眼看见的证据。

程归人将手掌贴在自己胸前，朝程野慢慢打开。

是他们之前做过的手势。

程野也把左手张开，让男孩看清自己还在这里。

纸被推出来时，上面多了一条细线。

那条线从程野画的长方形连到门下，再拐向右边。旁边写着两个字：床底。

下面还有一句很小的话。

【带轮子的。】

程野抬头看门把手。

把手内侧有一块铜片，铜片上留下磨亮的横槽。有人经常从里面按动它，却一直没有把门打开。

他没有转把手，只蹲下去看门缝的右端。

那里有一条黑线，贴着墙脚伸进去，细得几乎与砖缝混在一起。线的外皮还算完整，进门的位置包着一层发黄的胶布。

监听器材并不只在门上。

还有一根线通向更深处。

程远想把黑线挑起来，程野按住他的手。

“先别断。”

广播总路曾经被他们弄停，后果已经见过。在不知道这根线接着什么之前，拔掉它也许只会让房间里剩下的人失去证明自己的办法。

他在纸上写：门能打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