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来得很慢。

【推。】

程远看向他。

他们一直把这道门当成上了锁的病房，谁也没有真去动过。

程野收好凭证，先将苏棠旁边的车轮刹住，让程归人留在她身边。程远站到门侧，避开打开后的正面。

他用左手碰了碰门板。

凉的。

手掌往前一送，绿色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并没有锁。

卡住它的是门后的一个轮子。

程野看见轮子的边缘，伸出托盘沿地面顶住它，让程远缓慢推门。车轮向后转了半圈，门缝终于宽到能让一个人侧身进去。

里面只有一张铁床。

床上铺着发黄的床单，枕头中间陷下去一小块，没有人躺着。

床边是一个矮柜，墙上贴着旧病房卡。姓名栏被一条纸覆盖，清醒那一栏却仍露在外面，旁边印着四点十七分。

程野没有迈进房间。

他蹲下，向床底看。

一个孩子躲在床的另一侧，身体缩在阴影里，只能看见半截袖子和抱住膝盖的两只手。

那支短铅笔被他握在手心。

孩子没有抬头，程野也没有叫他。

床底中央摆着一台小车。

小车上是灰色的磁带设备，前面接着黑线，侧面贴了一张器材标签。

领用编号，三零七。

程远在门外压低声音：“就是它。”

孩子的肩膀往里缩了缩。

程野抬手，让程远停下。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向那根线。孩子没动，过了一会儿，慢慢伸出铅笔，点在小车的侧面。

那里有一个透明盖。

盖子里放着一卷很窄的纸带，纸带已经变黄，边缘卷着。靠近门的一段上有三个深色印点。

程野取回托盘，借着金属的反光看清下面的字。

第一次呼叫。

第二次呼叫。

第三次呼叫。

三个印点，落在同一行。

最右边的判定栏，写着回应。

他想起门上播放的敲击声。

不是三个不同的人回答了。

是有人敲了三次，被这台设备记成了一次回应。

程野用铅笔把那段纸带的位置画在凭证背面，随后写：这三下，是你敲的？

他将纸放在门内的地面上，没有逼近床底。

孩子看了很久，才挪出来一点，伸手拿到纸。

从程野的位置，仍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见孩子左脚的鞋尖朝内，鞋底薄得几乎贴在地上。

走廊里的鞋印有了来处。

孩子用短笔写完，将纸从床腿旁推回来。

【我想让外面的人听见。】

字后面有一个被擦掉的圈，纸已经擦破了。

程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三下敲击本来是求救。

设备却把它登记成了回答，接着有人用家属的声音继续叫他，让一次错误慢慢变成了后面的记录。

程远站在门边，看着那台小车，手没有再伸向黑线。

“原始纸带还在。”

程野点头，但没有说拿走。

盖子上有封条，封条一端压着纸带出口。强行撕开，会不会抹掉原来的位置，他不知道。

他们需要把这段记录与值班表对上，才能指出第一处错误究竟出在哪里。

程野正准备退回广播室借那张表，纸却又动了。

孩子将下一句话推到了他脚边。

【不是妈妈在叫我。】

程野站住了。

磁带里母亲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孩子在车上还会说话，她在门外提出异议，留下名字与年龄。

那些不是假的。

孩子却用笔重重划了一道，将“叫我”两个字框住。

然后另写一行。

【她一直说，不要回答。】

程野低头看那台器材。

纸带出口上方，还贴着一枚小小的标签。

与领用编号不同，标签只写了四个字。

语音剪接。

床底的孩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纸上那个擦破的圈。

他又写了三个字。

【背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