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加固到第四天时，地牢那边传来消息——孙长史愿意开口了。

赵策到地牢时，韩征已在审讯室门口等候。审讯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纹丝不动，光线昏暗得像沉在水底。孙长史被绑在椅子上，头发蓬乱，嘴唇干裂，精神萎靡到了极点，但那双三角眼里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让人不敢掉以轻心。能在中山王府当上长史的人，就算落到这步田地，也不会是善茬。

“说吧。”赵策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孙长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侯爷，罪臣已将中山王在三家安插的眼线全部供出，无一遗漏。罪臣只求一条活路。”

“你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些。”

孙长史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壁上剧烈摇晃。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

“侯爷说得对。罪臣确实还藏了一件事。”

他藏的事，是一封信。

中山王在派他来黑山郡之前，还派了另一个人——他的副手，王府录事参军吴文忠。吴文忠没有跟孙长史一起走，而是单独出发，伪装成逃难的药商，提前混进了黑山城。孙长史的任务是联络马元、牛犇，策动豪强逼宫；吴文忠的任务则是潜伏，长期潜伏。

“他不跟任何人接头，也不传递情报，只有一个任务——活下去，藏起来，等。等到王爷大军压境之日，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他最擅长的就是配药，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他闭着眼都能调出来。”

“他在哪？”赵策的声音依然平静。

孙长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罪臣不知道。分开走的，互不知晓去向。但罪臣记得他的化名——他药铺的招牌上写的是‘吴家老号’，但他进城时登记的假名叫‘吴三元’。”

赵策从地牢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对韩征只说了四个字：“全城搜查。”

搜查从当天傍晚开始。玄甲卫分成四队，挨家挨户敲门，核对流民营花名册，排查所有药铺、药摊和药贩。萧若兰带着吴账房把所有登记在册的外来人口重新翻了一遍，从赵策杀张公公那天算起，新入城的外地人一共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三十四人已编入矿山或铁匠铺，两人三天前悄悄离城未归，还有一人——登记信息是“安阳药商，吴三元”，登记的住址在城西一条窄巷最深处的一间空置铺面里。

夜深时分，韩征带队摸黑包围了那间铺子。铺门虚掩，推门进去，满屋药味扑鼻而来。柜台上堆着各种药材，抽屉半开，账本摊在桌上，墨迹还是新的——铺子主人像是刚离开不久。一个玄甲卫从后堂搜出一袋硝石和三坛硫磺，藏在柴房的地窖里。量不大，但足够点燃一整条街。

韩征蹲下身，从后门门槛上捏了一撮湿泥，放在鼻尖闻了闻。泥土里有草叶被踩碎的青涩味，混着一丝极淡的火硝味，断口新鲜湿润，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

“没走远。沿巷子往西追。”

追出三条巷子，在城墙根下一间废弃的马棚里，玄甲卫发现了蜷缩在角落的吴文忠。他穿着一身药商短褐，头戴布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韩征一把夺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二十多根细如筷子的引火卷，每根都用蜡纸包得严严实实，引线已经接好了。只要点着一根，半条街就会烧成火海。

“孙长史……他出卖了我？”吴文忠被按在地上时，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失落，像一个下棋输了的人发现对手用了最不可能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