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炉膛从三座旧棚背后穿出去，半边炉体塌了，半截烟囱杵在雪里，黑得像烧焦的骨头。

陆平弯腰钻进去，炉墙内侧积着老厚的灰渣，脚踩下去便陷，扬起呛人的冷尘。

他沿炉膛往东摸。炭线指向东面，那人说摹本留在野岸滩。

野岸滩不小，旧棚、炉膛、渣堆，总得有个准处。

他蹲在炉膛中段，把账本翻开，借裂缝漏进来的雪光重新看那行炭线。

线是炭条画的，一头粗一头细，顺着它延伸的方向，正对北面第三座旧棚的烟囱基座。烟囱根部压着一块铁板。

陆平走过去，掀开铁板。底下是油布，油布下压着一卷纸，用麻绳捆得方正。

他解开麻绳，展开纸卷，上面是一行行誊抄的账目，笔迹端正，与刘福禄的全然不同，数字和货名却对齐无差。

卷末一行小字：“建平四年九月，第37页，摹本存。”

陆平把摹本卷好，与账本一起塞进怀里。

“合页。”他低声说。

雪光在烟囱口一暗。外面掠过一支箭影，钉进雪地，尾羽兀自震颤。

陆平伏低身子，贴着炉墙往西面摸。

旧炉膛西口应早被封死，他钻进来时看过，西口外乱石坡，坡下冻溪。行到西口，果然垒着一堆石块，却是新堆的，中间露着缝。

他侧耳贴石缝听了片刻。外面风声裹着雪粒，从缝隙灌进来。

陆平扒开石块，能容一人侧身钻过，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炉膛东口。

哨声隐约传过来，尖细，像北风刮过铁线。

身后传来一声脚步。炉膛东口，有人进来了。

脚步稳，不快，踏在积灰上，带出沉闷声响。陆平贴住炉墙，攥着最后一块碎石。人影走几步，弯下腰，借着漏下的雪光查看地上的脚印。

是罗永昌。

陆平放下碎石：“你从北道过来的？”

罗永昌直起腰，循声望向西口：“铁场火口有灰。许敬连夜把熄了的炉全点了，烧的是炉渣。他拿炉灰盖地上的新脚印。”

“盖脚印？”陆平皱眉，“他要撤？”

“要撤就撤了，何必费这工夫。”

罗永昌走过来，“湖灰盖的是他自己的脚印。他怕有人顺着铁场摸到他的痕迹。”

陆平把怀里的摹本掏出来，展开：“铁场有新灰，说明许敬动过铁场。他动铁场，是因为第37页的账对不上。他得把实物清点，好补假账。”

罗永昌扫了一眼摹本上的字：“这就是第37页？”

“刘福禄真账的摹本。合页才能对上。”

陆平把摹本卷好，塞回怀里，“现在东西在手，两本页底一合，货运线就能拼全。许敬只以为真账落在我手里。”

罗永昌看向外面，“坡脚那两个人，已经到搜山队的位置了。”

陆平把石块重新垒好，退回炉墙阴影：“他们几个人？”

“坡脚两个。远处步哨七个。”

陆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走西口，翻乱石坡下冻溪。冻溪没化，雪里留浅印。”

“冻溪薄，万一踩塌——”罗永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