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和赵安正在殿前堆雪人,见他进来,赵承扑过来,靴子上的雪蹭了他一裤腿:“父皇,听说你派兵去打坏人了?”
赵策把他一把捞起来:“不是去打坏人,是去收自家的东西。铁围山的炉子,本来就是黑山炼的。他们偷偷搬去了滋水镇,父皇派人搬回来。”
赵安蹲在雪人边上,捏着一个雪球仰头:“父皇为什么不自己去?”
赵策把她也捞起来,一手一个抱着往殿里走:“父皇坐在这里,他们才不敢动。父皇要是走了,他们就该乱跑了。”
萧若兰迎出来,接过赵安,替他拍掉肩上的雪:“战报我看了。郑拓自缢了?”
赵策放下赵承:“自缢在帐里。他手下的千把人全降了,没费一刀。”
“太平吗?”
“太平。”赵策道,“但他死得太干脆,反而让朕觉得少问了几句话。账册上那行字,你也看到了。宫里还有没看完的地方。”
萧若兰没有接话,牵过两个孩子:“先进去吧。风凉。”
当晚,第三道战报抵京。
周泰的字迹急促而密:陆平持青石入镇,当夜镇中鼓噪,郑拓自乱,兵分两路皆入伏。破镇,郑拓自缢于帐中。私炉拆毁铁料尽缴。另搜得账册两本,一本记工部批文,一本封面写着——宫墙东角。
赵策读完,目光停在那四个字上,沉默了很久。他把战报递给荀攸:“尹砚招了没有?”
“招了铁料的事。主使他还是咬死不说。”
“把‘宫墙东角’那本账册抄一份,送进监房给他看。”赵策道,“朕已经知道了。他再咬,就没有用嘴说话的余地了。”
荀攸领旨退下。赵策站在案前,又看了一遍那本账册的名字,提笔在旨意末尾加了一行:“滋水镇俘兵不与旧案牵连,民户年赋免除三年。铁料尽数运回黑山,入库待用。”写罢,搁笔,望向窗外。
当晚,赵策披着氅衣,没有带随从,独自走上宫城北墙。
雪粒在风里横着扫过来,打在脸上,像细砂。墙垛上落了一层薄雪,他伸手拂掉一截,露出青灰色的砖面。
赵策把手按在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这面城墙是新朝立国那年修的,他亲自选的石料,从黑山郡运来的青石。
修墙的老师傅问他:“陛下,墙砌多高?”他说:“砌到马蹄够不着的地方。”
老师傅愣了一下,没敢再问,低头砌墙去了。
如今他站在这道墙上,向北方望出去。黑山郡的方向,灯火那边已沉入夜色。
再往北,是铁门关、北营、滋水镇,一道一道的烟雪连成一片。
宫卫远远地站在台阶下,不敢靠近。他看见皇帝的背影在城头立了很久。
风卷着雪片一层层落在皇帝肩头和氅衣上,皇帝也不拍,任由它们积着,像一尊雪里的石像。半晌,皇帝转身下城。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踏在积雪上,咯吱作响。宫卫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宫灯尽处,才把手里的长枪换了换手,枪杆冻得像一根铁条。
城头空了下来,雪还在下。那道背影在宫墙尽头拐角处稍顿了一下,像是回头望了一眼东边。
东角的檐角下,几盏灯火还亮着,灯焰在雪幕里摇摇晃晃,没有熄。随即脚步声远去,宫墙内外,只剩风吹雪落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