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是半夜到的。
宁州北境青崖关外三姓部落一夜合兵万余骑,趁雪劫了边地粮庄,守将放烽火没能撑到天亮,关城就破了。
赵策在御书房听完禀报。沉默片刻,让人去库里把那面旧军旗取出来。
这一夜他没有睡。坐在案前,看着黑山铁骑的旧旗,直到晨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
早朝,礼部侍郎出班劝阻,说边地小患,发一道旨让边军务守即可,不必惊动大军。
赵策吩咐内侍去老营传周泰来,还顺带补了一句:让他穿着甲来。
周泰进殿时一身旧甲,马背上的雪还没化尽,开口就问:陛下要打到哪一条线为止。
赵策答他:打到没有劫掠的地方。三道关外,凡马靴踏得到的地方,都要立上黑山的旗。
礼部侍郎再要开口,赵策已经站了起来,说青崖关外杀边民七百余人,这时候还在朝堂上跟他说务守的人,应该去关墙底下看看那些尸首再回来讲话。
没有人再劝了。
当晚三千铁骑先出京城。周泰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马鞍侧挂着那面旧旗,旗角被风卷开,露出黑底白字一个“赵”字。
赵策看着铁骑的灯火一路向北,消失在雪线尽头,才转身下城。
第二天他没有上朝。萧若兰送来一碗姜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便放下,说了两个字:备马。
他走进内室取出那副多年没穿的黑山旧甲。甲片边角磨得发亮,胸甲上有一道旧枪痕,油过三年,擦净后泛着黯光。
翻身上马时赵承追到宫门,仰头问父皇要去多久。赵策勒住缰绳答了一句:等铁骑把那边的雪踩实了。
一夹马腹,百骑随行,踏出宫门。京城被留在身后,宫墙的影子在雪地上越拉越长,终于散进晨光里。
出京第三天,赵策在青崖关旧址追上了铁骑。
关口烧成一片黑墙,残雪底下露出边民来不及运走的尸身,风里夹着焦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气。
周泰递来斥候信:三姓的兵没有走远,在青崖关以北七十里扎了营,约一万出头,真正能披甲的约四千。
赵策看完信,随手折了塞进甲衣里。他走到关墙残缺口,望向北面旷野,问周泰三千骑够不够。
周泰说够了,打他们的胆气。四千披甲听着多,可里面没有一面能立住的旗。
赵策蹲在残缺口,用手指在积雪上划了几条线,看了半晌,忽然问:“西边那片丘陵,你探过没有。”
周泰顺着他目光望过去:“探过。丘陵后面是一道沟,沟底能走马,出口在北面。绕过去,能摸到他们营西。”
“他们知道那道沟能走马?”
“不好说。这伙人从北边来,对地形不一定熟。”
赵策把雪上的线抹平:“今晚绕沟走,摸到西侧再动手。沟底如果有伏兵,立刻后撤,不许恋战。”
入夜,铁骑分作三队。一队沿官道佯动,一队守南面退路,赵策和周泰带主力绕进丘陵,沿沟底摸向敌营西侧。
雪积到马膝,队伍走得极慢。
离敌营还有三四里路时,赵策忽然勒马。侧耳听了一阵,前方传来极轻的绞木声,弓臂上弦的声音,成排地响。
“停下。撤回去,快。”
队伍刚刚调转马头,两侧沟坡上轰然亮起一片火把。箭矢从坡顶压下来,密密麻麻。赵策拔刀格开两支箭,腿侧中了一箭,箭头穿透甲片嵌进肉里,疼得他几乎坐不稳马鞍。
“冲出去!”他压低身子,一夹马腹。铁骑在沟底顶着箭雨前冲,不断有人落马。
周泰带一队人沿坡根压上去,刀光在火把里闪了几闪,劈翻了坡顶的弓手,打开一个缺口。赵策勒马从缺口冲出。
清点人数,折了四十余骑,伤者近百。佯动那队也带箭回来,三名弓手被射落下马。
赵策坐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箭,折断箭杆,没有拔箭头。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知道我们会走沟底。”
他说,“传信回青崖关,让留守的人把粮草看紧。我们出去的这三天,谁靠近过粮库,把名单记下来。”
铁骑退回青崖关旧址。当夜赵策开始发烧。
箭头带倒钩。军医用刀划开伤口取箭时,他嘴里咬着一根木条,冷汗一层层往外渗。
箭头取出来,肉翻了两指宽,血浸透绑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