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策要备马，军医跪在帐门口拦住：“陛下，腿上的伤不能骑马。”

赵策低头看腿，绑带已经黑透。他没有硬撑：“那就不骑马。备车。”

军医还要再劝，赵策已经让周泰把他扶起来：“只要我到了阵后，前方就不会散。”

天亮时探马回报：敌营西面栅栏连夜加高一倍，西北角挖了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东面却有一处破绽，粮垛堆在营边，只两三个老卒看守，像是故意露出来的。

周泰把刀柄攥得发白：“全是套。他们在等着我们钻。”

赵策没有作声。半晌他开口：“他们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不等了，今夜拔营，往北撤四十里，摆出避战的架势。”

“他们设了这么多套，怕的就是我们跑。看见我们退，一定会追出来吃掉我们。”

当天下午铁骑拔营北撤，绕过关墙，翻过一道土梁，在梁后的旷野中列阵。马刀出鞘，长矛斜立，三千骑按黑山旧阵排成横队，屏息凝声。

赵策坐在车里，车帘卷起，旧旗插在车顶。腿上的伤让他微微不适，但没有皱一下眉头。

土梁上出现了一线人影。三姓部落的追兵追出来了。

他们看见空营，以为铁骑连夜逃走，追得很快，队形散成一片。没有看见土梁后列好的阵。

赵策等先头人马越出土梁一半，才缓缓抬起手，向下一压。

铁骑起步，先走，再小跑，渐渐加快，从土梁后涌出去，像一把宽刃的刀平平整整地推过去。

赵策在车里看见敌骑先头被撞碎、溃开。但敌军后队在阵中重新聚拢，缠上来，撕咬铁骑侧翼。

战到中段，一匹流矢射中车前马。马倒地，车翻在雪地里。

赵策摔进雪窝，左腿撑不住，连着倒了两次。最后他抽出长剑拄地，立在车辕边，身后是那面旗，旗上落满雪。

周泰杀回来，一刀劈开围上来的敌兵，抓住赵策臂膀：“上车！”

赵策望着涌来的敌军，开口：“旗在这里，我走了，阵就散了。”

周泰不再劝，护着赵策向阵中退去。赵策一路拄剑步行，左腿拖在雪地里，划出一道长痕。

铁骑侧翼折了不少人。但那面旗始终立在阵后，横队没有崩。敌军冲了几次没有冲破，先头主力已经折尽，见讨不到便宜，最终主动收兵西撤。

天色渐暗，铁骑收兵回关。

清点战损：连伏击在内，折了一百四十余人，伤者接近三百。

赵策坐在青崖关残墙下，让人把战死者的尸首掩埋。一共一百四十多人，留在冻土底下。军医替他换药时，他问周泰：“追了多少？”

“斩首约四百。但对方主力还在，西撤时阵脚没有乱。”

赵策传令：青崖关各险要用水泥修固，设常驻哨。明年开春之前，不轻易出关。

周泰：“那三个部落呢？”

赵策望向北面白茫茫的旷野：“他们跑得远。跑得远的人缺粮，等他们自己回来。”

数日后铁骑回京。

赵策坐车进城，车帘半卷，露出带着伤色的脸。

御书房里，折子摊在案上，墨研好了，笔搁在砚边，赵策半靠在榻上。

萧若兰替他执笔，听他口述：“青崖关已定。北境三百里，今年不会再有事了。”

入夜，赵策忽然问周泰：“伏击那晚，沟底的风向是哪边？”

“西北风。”

“我们从南往北摸，上风头被他们占了。”

赵策闭了一下眼，“他们能天亮前设好伏，应该是有人提前送信。”

周泰沉默了一会儿：“我今天在关城废井里捡到一只死鸽。脚环是空的，信被取走了。”

赵策没有接话。

第二天赵承来看他。孩子站在榻边，仰头问：“父皇，你把雪踩实了吗？”

赵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踩实了一半。还有一半，等明年开春再踩。”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