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后第五日，赵策烧退了，伤口结了痂，但仍不能骑马。

周泰入宫时，赵策半靠在榻上，把那只空脚环在指间转了转。

环口比军中鸽环大一圈，这不是铁骑带出去的鸽子。

周泰说：“臣查了随行记档，出京时没有额外带鸽，但路过昌平时，队伍在驿站停了半天喂马，驿站鸽棚曾有人借走一只。”

“借鸽的人没有留名，驿卒只记得是个穿青袍的瘦高个，说是京里衙门来传急件的。”

赵策把脚环放在枕边，说了两个字：“传陆平。”

陆平到时，赵策已经把脚环拓了一份。

陆平拿着拓纸看了一会儿，说：“这个环口规格，臣在泉州见过。”

赵策抬眼问：“泉州？”

陆平说：“泉州府驿站用的鸽环，五年前就是这个尺寸。臣去查过驿站鸽房帐册，鸽环的样制就是那时候记下的。”

赵策半天没有开口，过了许久才问：“你五年前发现少的是哪个月的册子？”

陆平说：“回陛下，正好和铁料北运的时月对上。”

赵策从榻上坐直，牵动腿伤，眉头蹙了一下又舒展开，说：“你现在就回泉州，不用怕惊动人，去查那本鸽房帐册，查五年前谁用过官鸽。朕给你一道手谕，泉州各衙门不得拦你。”

陆平领命退下。

当日朝会上，御史中丞方冀出班，奏铁骑轻敌冒进、损兵过多，请追责周泰，并斥赵策亲征不纳谏言，致天子陷于险地。

赵策没有上朝，躺在寝殿里听内侍转述了奏对。

他让人传出话：“周泰不罚。朕亲征一事若有异议，待朕伤愈后自行赴殿应答。届时若有谏臣敢站在青崖关尸首前再讲一遍这些话，朕就认。”

朝堂没有再闹。

深夜，赵策唤来周泰，把脚环和泉州的线头说了。

周泰听完眉头微皱，说：“五年前泉州鸽房缺册，现在有人借驿鸽给三姓报信，中间隔了五年，但手法是同一路的。”

赵策说：“他们能把铁料从北境运到滋水镇，能借修缮的由头进出东角房，还能借驿站传信到边地，这伙人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周泰问：“陆平此前追的青石堡塌窑案，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在他们网里？”

赵策没有回答，又取出那枚从东角房墙缝里发现的木印和字条，放在案上。

他说：“这枚印是前朝内批勘合用的次印，韩四泰说的前朝宫正，住在城西道观里。”

周泰说：“要不要臣今夜带人围了？”

赵策说：“不急。他们能传信边地，说明宫里还有人在帮他们看路，朕要的是整条线，不是一个头。”

次日，赵策让人把韩四泰带到了寝殿外间。

韩四泰瘦了一圈，还是那件洗白的青袍，躬身站在帘外。

赵策隔着帘子问他：“那枚次印随前朝宫正薛春林出宫，薛春林现在可还在城西道观？”

韩四泰沉默许久，说：“回陛下，薛公已于建平三年故去，但他走前收了一个徒弟，在道观里替人抄经。”

赵策问：“徒弟什么名字？”

韩四泰说：“俗名无人知晓，道号叫了尘，个子瘦高，常穿青袍。”

赵策和帘外的周泰对视了一眼，周泰微微点头，退了出去。

当夜，周泰带着浑身雪气回来禀报：城西道观偏房住了一个青袍道士，观里人叫他了尘，说他十年前来挂单，平日不念经，替人抄信为生。

周泰说：“观里的知客讲，半个月前有人来找了尘，给了他一封信，让他送去昌平驿站。”

赵策问：“信呢？”

周泰说：“没送到。知客说那封信在送信途中遗失了，了尘因此还挨了一顿骂，但知客记得信封上画着红杠。”

赵策听完，半晌才开口：“信封上画红杠是急件的暗记，半个月前正是朕决意亲征之前。”

他在铜盆边拨了拨炭火，说了四个字：“了尘先不抓。”

赵策说：“让昌平驿站那边把借鸽那日的马匹草料账交出来，看看那匹被借走的鸽笼马喂的是什么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