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铜丝……”他开口，声音干涩。

“里面是一卷薄纸。”陆平说，“纸上写了谁的名字，我今日就验给谁看。”

陶世安猛地扑上来，短刃直刺陆平咽喉，力道又沉又狠，完全是下死手的架势。

陆平侧身让过刀锋，火钳横格，钳口咬住他小臂。

陶世安一挣，短刃脱手，他顺势矮身去够地上的刀，陆平一脚踢开刀柄，反手一钳砸在他肩上，把他压跪在地上。

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周泰带队翻墙进来的禁卫，已经将西墙晾布架一带围了个严实。

晾布架底下板开了一道暗门，门后通道里蹲着三个持弩的汉子，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按在地上。

陆平从陶世安衣领里翻出一枚旧牙牌。牙牌是黄铜的，边角磨得圆润，背面刻着一个“更”字，是宫苑更夫的出入牌。

陶世安跪在地上，半边肩膀被压得动弹不得，喘着气说：“这牌子是我的，我夜里在宫里当过差……”

“宫苑更夫，夜里走宫墙，哪道门都能经过。”

陆平说，“五年前薛公送走那二十枚箭头之后，那个穿内侍官服去窑神庙上香的人，也是夜里进去的。”

他弯下腰，把火钳中段铜丝拧松，抽出里面那卷薄纸。纸已泛黄，展开后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写着一行字，像是在灯下急着写的：

“模成箭铸，印在手。事成之后，宫门复更——陶。”

落款处只有一个“陶”字。

陆平把纸递给陶世安看。陶世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声：“这是老子的笔迹，可老子没写过这封信。”

周泰走过来，一脚踢开那柄短刃，蹲下，扯住他后领：“刀都亮了，还不认？”

“刀是我防身的。”陶世安说，“信是假的。写字的人学了我二十年的笔迹，连我都能唬过，但有一处不对。”

“哪一处？”

“我写‘陶’字，从来不绕末笔。”陶世安说，“这封信写得再像，末笔绕了。能学到我这个破绽的，全染织署只有他。已病退三年，住在城南长寿巷。”

陆平站在原地，火钳垂在身侧。陶世安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城南长寿巷，那个已死的老内侍。他手把手教了别人自己的字，又把这封信放在这里，等着人来抓。

那根铜丝里藏的不是证据，是饵。

周泰也听明白了，他站起身，低声说：“那我们是咬了钩的那头鱼？”

陆平没有答。过了很久，他把那卷薄纸重新卷好，塞回铜丝，又将火钳夹回臂弯。

“信是真的饵。”他说，“但鱼未必只有一条。陶世安刚才第一眼看到这封信时，他没有认，先说的是‘老子没写过’。这世上能一眼看出字是仿的人，只有经常被仿的人。他经的事，不止一桩。”

陆平押着陶世安走出染织署大门时，日头已经升到檐角。周泰命禁卫把三个弩手一起押走，院子里那排晾布架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挂在上面的布单已经干了。

回宫路上，陆平把那枚“更”字牙牌握在手心。他知道陶世安不会说实话。但这块牌子是真的，牌子上的磨损也是真的。

宫苑更夫，走的是夜里的宫墙，手里握着的是各方人马的通行凭证。

五年前那批箭头，那些穿内侍服色的人，那封被烧掉的密信——所有线都往宫墙里收。

过了宫门，陆平停下脚步，把牙牌举到光下看了一眼。牌背后那个“更”字刻痕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陈垢，不是锈，是干涸的血迹。

他把牌子收进怀里，走进宫门，偏殿的灯已经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