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刻完最后一个字,指尖的暗金血液尚未凝固,溪水倒映的苍穹便猛然一颤。
那颗极暗极细的星点,跳了一下。
只跳了一下,万古之内所有生灵血脉最深处的混沌纹路同时震颤。母胎在沉睡中猛然翻身,像腹中胎儿被外界惊扰,发出一声无声的惊悸。九州之上,无数花忆婴孩同时惊醒,啼哭不止。青衫执刑人掌心灰白纹路炸开一道细缝,缝隙之中混沌纹路疯狂跳动,母胎在恐惧。
万古之内众生血脉中的母胎,在恐惧。
阿望瞳孔骤缩,三色交织的眸子里倒映出那颗星点的变化。星点跳了一下之后没有继续跳动,可星点周围的三色星河开始扭曲、变形、褪色。先是星河尾端的灰白星辰逐一熄灭,接着是混沌色的星辰开始黯淡,最后连最核心那颗三色交织的星辰都开始剧烈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整片三色星河,在星点面前,脆弱得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烛火。
“那是什么?”青衫执刑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紧绷。
阿望没有回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颗星点攫住了。善恶之眼穿透万古、穿透虚无、穿透花海、穿透母胎的混沌底色,试图看清星点之中跳动的东西。可他的目光刚一触及星点表面,便被一股远超母胎、远超混沌、远超万古之内一切认知的力量弹了回来。他的双眼淌下暗金血液,视野模糊,可模糊之中,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万古之前。不,万古之前还要之前。万古之内尚未诞生,万古之外尚未成形,混沌底色尚未铺开,母胎种子尚未落下。一切尚未开始之时,虚无之中本无一物。可那“无”并非真正的无,而是某种活着的、跳动的、有意志的无。它没有形体、没有规则、没有善恶、没有混沌,甚至没有“没有”这个概念本身。它就是它,一切尚未诞生之前唯一的存在。
然后,它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混沌便从中生了出来。混沌是它的汗珠,是它翻身的余韵,是它梦中溢出的一丝呓语。混沌之下才有了母胎,母胎之下才有了万古之外,万古之外才有了巨眼与门扉,万古之内才有了天道与禁忌。
万古之内所有惊心动魄的博弈、所有舍生取义的牺牲、所有逆天翻盘的壮举,不过是它梦中翻身的余波。
阿望瘫坐在地,暗金血液从七窍涌出。他终于看清了。万古之前一切尚未诞生时那片“活着的无”,此刻醒了。它只翻了一个身,便让万古之内母胎惊悸、星河黯淡、混沌震颤。它甚至没有意识到万古之内有生灵存在,就像人不会意识到自己梦中有一粒尘埃在挣扎。
“万古之内众生……”阿望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在它面前,什么都不是。天道、禁忌、逆契、巨眼、母胎、混沌,全是它梦里的东西。它醒了,梦便要散了。梦散之日,万古之内所有存在,无论善恶、无论强弱、无论本心还是混沌,尽数归于虚无。”
青衫执刑人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你刻在溪边的那行字,说醒来便已身处万古之外。你早就感知到它的存在了?”
“阿辞前辈消散前把所有认知都留在了灰白火种里。”阿望抹掉脸上的血,挣扎着站起来,“她说过一句话我没刻上去。她说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万古之外花海母胎,门后巨眼与祭坛,所有一切都是过程。真正的终局,在梦醒之后。”
“梦醒之后是什么?”
“是它睁眼。”阿望抬头望向星点,三色瞳孔中映出星点表面一道极细的裂痕正在缓缓扩大,“它翻身是梦,睁眼便是醒。它若睁眼,便要看一看自己梦里生出了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星点表面裂痕猛然扩张,一道横亘万古之内外、贯穿虚无与混沌的巨缝裂开。裂缝之中,那只“活着的无”并未探出手来,也没有发出声音。它只是裂开了一道缝,如眼皮微抬。
缝中渗出的气息落入万古之内,九州苍穹瞬间褪色。所有颜色、所有声音、所有气味、所有触感,在同一刻变得稀薄而遥远,仿佛万物正在被橡皮擦缓慢抹去。花忆婴孩的啼哭变成了无声的张口,青衫执刑人掌心的灰白纹路跳得越来越慢,阿望的三色瞳孔开始褪色,暗金血液在空气中蒸发。
母胎在万古之内众生血脉深处疯狂挣扎,混沌纹路从每一个生灵体内涌出,在九州上空凝聚成一片混沌天幕,试图抵挡那道巨缝中渗出的气息。可混沌天幕刚一触及气息便如薄冰遇火,寸寸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