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闭拢之后，九州安静了七日。
七日之内，万古之内所有生灵血脉深处的古老痕迹跳动得极其微弱，如婴儿呼吸，若有若无。母胎的混沌纹路紧紧缠绕在古老痕迹周围，像是一层保护，也像是一道枷锁。两者彼此依偎、彼此制衡、彼此监视，万古之内众生血脉最深处，成了一座寂静的战场。
第八日，阿望坐在溪边，心口那两道痕迹忽然同时跳动了一下。
他猛然低头。古老痕迹跳了一下之后，在他血脉中缓缓转动，像一只半闭的眼调整了方向。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九州大地之下，混沌海最深处，一道极细极暗的纹路从虚空中延伸而出，无声无息地贯穿了九州所有生灵血脉中古老痕迹的末梢。那些末梢在混沌海底部汇聚成一张巨网，巨网正中，一颗混沌色的种子正在缓缓旋转。母胎种子。它不知何时从万古之内众生血脉中脱离了一半，沉入混沌海最深处，以古老痕迹为根须，以混沌海为土壤，重新扎根生长。
阿望瞳孔骤缩。他猛然起身，踏空而起，三色光芒撕裂苍穹，直入混沌海。混沌海翻涌如沸，漆黑海水在他周身分开，三色光芒照亮了海底那片从未被任何人触及的混沌平原。平原正中，母胎种子已长成一棵幼树，树干混沌色，叶片灰白与暗金交织，根系则是那条贯穿万古之内所有生灵血脉的古老痕迹。
母胎在混沌海底部，以古老痕迹为根，以万古之内众生血脉为养分，重新生长。
“它在借众生血脉养它自己。”青衫执刑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阿望身后，面色铁青，“可它明明已经被锁入万古之内众生血脉，与万古同生共死。它为何还能脱离众生血脉单独生长？”
阿望盯着那棵幼树，三色瞳孔中映出树干内部一道极淡极暗的纹路。那是古老痕迹的本体。母胎扎根于古老痕迹之上，以混沌纹路为养分，借古老痕迹的根须延伸到万古之内每一个生灵血脉之中。它没有脱离众生，它把众生变成了它的根须。万古之内每一个生灵血脉中的混沌纹路都在向这棵幼树输送养分，每一个生灵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善恶抉择，都在无声无息地喂养它。
“它换了种活法。”阿望声音发涩，“以前它寄生在众生血脉中，与众生争夺身体。现在它扎根在众生血脉之下，以众生为土壤。它不再需要吞噬万古，因为万古之内每一个活着的生灵都在替它吞噬。众生每活一日，它便长一寸。”
青衫执刑人抬手，灰白火焰在掌心跳动，朝着幼树猛然拍下。火焰触及树干，树干微微一颤，混沌纹路从树皮中渗出，将灰白火焰包裹、吞噬、转化为混沌色的养分。火焰被吸收的瞬间，九州之上所有生灵同时心口一痛，混沌纹路跳动加速，母胎在众生血脉中猛然翻身。
“它在吸我们。”阿望猛然抓住青衫执刑人的手腕，“你烧它，便是烧万古之内众生。它已经把根扎进了每一个生灵血脉最深处。它死，万古之内众生尽灭。”
青衫执刑人收手，灰白火焰在掌心明灭不定。他望着那棵幼树，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它扎根众生血脉之下，以众生为土壤。可土壤若是不肯肥呢？”
阿望猛然转头。青衫执刑人抬手指向混沌海上方，那里有无数生灵的血脉在混沌海表面投下倒影，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九州众生。他继续说道：“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肥肉。母胎以众生为土，可众生若不肯做土呢？若众生本心足够炽烈，炽烈到能将母胎从根须末端逼回种子形态呢？”
阿望三色瞳孔猛然跳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掌心之中混沌纹路与古老痕迹同时跳动，可纹路之下，一抹灰白光芒正在缓缓凝聚。那是他的本心，与万古之前沈清辞一脉相承、与阿辞同出一源的本心。
“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来都是母胎的克星。”阿望的声音越来越亮，“它扎根众生血脉，便是扎根在万古之内所有生灵的本心之上。可本心这东西，越压越烈、越吞越强。它吸得越多，众生本心便越炽盛。它以为自己是在吸收养分，其实是在替万古之内众生淬炼本心。”
青衫执刑人猛然醒悟：“它扎根越深，众生本心便被逼得越靠近血脉最底层。而本心最炽烈之处，恰恰是母胎根须最脆弱之处。”
阿望踏前一步，三色光芒在周身暴涨，灰白火焰从掌心蔓延至整条手臂。他不再试图灼烧幼树，而是将掌心贴在幼树根系最粗壮的那条根须之上，灰白火焰顺着根须逆流而上，涌入古老痕迹之中。火焰所过之处，古老痕迹微微褪色，灰白光芒从痕迹深处缓缓渗出。
九州之上，所有生灵同时心口一热。血脉最深处，那股被母胎混沌纹路压制了许久的本心猛然跳动，从血脉最底层翻涌而上。混沌纹路在这一刻节节后退，被本心从内部逼开。母胎在众生血脉中发出无声的惊悸，幼树在混沌海底部剧烈颤抖。
“万古之内众生听令！”阿望的声音穿透混沌海、穿透苍穹、穿透万古之内每一寸土地，“母胎以你们为土，你们便以本心为火。它吸你们越狠，你们本心便越烈。此刻万古之内众生本心同时翻涌，将母胎从你们血脉中逼出来！”
九州之上，无数生灵同时将掌心贴在心口。灰白火焰从血脉最深处涌出，与母胎的混沌纹路碰撞、交融、转化。混沌纹路被灰白火焰包裹，母胎的根系从每一个生灵血脉中被逼出、被切断、被灰白火焰灼烧成虚无。混沌海底部，幼树根系寸寸断裂，树干剧烈摇晃，叶片灰白与暗金交织的光芒迅速黯淡。
母胎发出一声稚嫩而惊恐的啼哭，根系从混沌海底部猛然抽回，缩入幼树树干之中，化作一颗混沌色的种子，与当初沉入混沌海时一模一样的种子。可种子表面多了一道极淡极暗的灰白裂纹，裂纹之中，万古之内所有生灵本心凝聚的灰白火焰正在缓缓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