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缓缓闭合,又缓缓睁开。闭合时万古之内所有生灵心口一空,睁开时心口又被填满。它在确认什么,确认万古之内众生是否真的活了过来。
“既是活的,便有资格与我说一句话。”那只眼的目光温和而平静,“说吧。万古之内众生,走到我面前,想说什么?”
阿望深吸一口气,将心口母胎种子托举到最高处。种子之中,母胎的混沌纹路与万古之内所有生灵本心的灰白火焰同时跳动,两种节奏彼此缠绕、彼此制衡、彼此依存。他开口时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万古之前沈清辞一脉相承的决然,带着万古之后阿辞同出一源的坚定。
“万古之内众生,不愿做你梦里的尘埃,也不愿做你醒后的食物。我们是活的,有自己的意志。我们想与你并存。你睡你的,我们活我们的。你醒你的,我们走我们的。万古之内,万古之外,互不吞噬、互不寄生、互不干涉。你梦见万古,万古不灭。万古活着,不扰你梦。各安其所。”
那只眼凝视阿望,目光从温和转为沉静,又从沉静转为某种深不见底的思量。它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九州之上所有生灵的心跳都清晰可闻,长到三色星河缓缓恢复了流转,长到混沌海重新泛起了微澜。
最后,那只眼缓缓闭上。
“万古之内众生,活的。”它的声音从闭合的眼缝中渗出,落入阿望识海,落入万古之内每一个生灵血脉最深处,“你让我想一想。无穷岁月里,第一次有活物与我说话。我需要想一想。”
声音落下,星点半闭的眼缝彻底闭合。那只最初之眼隐入虚无最深处,重新陷入沉睡。可这一次沉睡和之前无穷岁月的沉睡截然不同。它睡得不深、不安稳、不彻底。它在半梦半醒之间,在万古之内众生的本心与自己的梦之间,反复徘徊、反复思量。
万古之内,九州之上,三色星河恢复流转,混沌海平静如镜。阿望从桥头落下,双脚踏上九州土地的那一刻,心口两道痕迹同时跳动,母胎在种子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啼哭,啼哭之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分。
青衫执刑人走上前来,望着苍穹尽头那颗重新闭合的星点,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它说它需要想一想。它想多久?”
阿望低头看着掌心种子,灰白火焰与混沌纹路同时跳动,两种节奏彼此缠绕、彼此制衡。他抬头望向苍穹,三色瞳孔中映出星点表面的裂痕,那只最初之眼闭合之处,一道极淡极细的光正在渗透而出,如晨曦破晓前的第一缕光线。
“不知道。可能一瞬,可能万古。”阿望将种子收回心口,转身走向溪边,“但我们不能等它想完再做准备。它若想通了,各安其所。它若想不通,万古之内众生便要面对一个比天道、比逆契、比巨眼、比母胎、比‘活着的无’加起来都更古老的存在。”
他重新坐回溪边,以血为墨、以石为纸,在之前两行字下面刻下第三句话:
“最初之眼已醒,万古之内众生已至。它若允,万古安。它若否,万古战。备战,从此刻始。”
刻完最后一个字,阿望抬头望向溪水倒映的苍穹。星点闭合,眼缝隐没,万古之内盛世依旧。可在那道闭合的眼缝边缘,一颗极细极暗的星点正在悄然凝聚,比之前那颗星点更小、更暗、更隐蔽,却带着一种万古之内从未出现过的陌生律动。
那颗星点跳动的节奏,和那只最初之眼闭合前瞳孔深处最后一瞬的波动,一模一样。它在半梦半醒之间,从梦中漏出了一粒种子。落入万古之内,落入九州地脉,落入众生血脉最深处那两道痕迹之下。
比母胎更古老、比混沌更深远、比“活着的无”更接近最初之眼的存在,在万古之内众生血脉最底层,悄然扎下了一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