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越往里走绿浆味儿越冲，阿望拿火锥在前头开道，火锥尖儿上灰白火焰燎着地上淌过来的绿浆，燎一道干一道，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跟踩碎冰碴子似的。阿气拎着崽子后颈皮跟在后头，崽子四爪蜷着，身上糊的歪星碎渣簌簌往下掉，掉一把阿气就给它补一把。

“这崽子倒乖。”阿气低头瞅了一眼，“拎着不挣不咬的。”

“它精着呢。”阿望头也不回，“知道咱带它去活路。”

走了约莫百步，左道尽头那面被绿浆糊死的墙露出来了。阿吞引过来的银光从主根芯方向顺着根须纹路淌过来，淌到牢门跟前铺了薄薄一层，绿浆被银光照得滋滋冒泡，墙面上鼓出密密麻麻的细纹，跟熬稠了的粥底子冒泡一个德行。

“绿浆在退。”阿气拿火针往墙根一戳，挑起一坨软塌塌的绿浆，“退了有一指厚了，再照一会儿能露出门缝——”

话没说完，脚底下猛地一晃。阿望一把扶住道壁，听见身后主道方向传来老九一声闷吼，吼得又沉又急，紧跟着阿架扯着嗓子的喊声传过来：“它往外拱得急了——老九顶不住啦——阿望你那边快着点——”

“阿气留下清浆，我回去帮老九——”阿望把火锥往腰里一别扭头就跑，跑出去七八步又刹住脚，回头冲阿气喊，“崽子给我——你拿火针往银光最亮的地方扎，扎透了往两边豁，豁出能钻进人的口子就行——”

阿气把崽子往阿望怀里一塞：“你带崽子回去干啥？”

“这崽子拿歪星裹了一身，我把它往洞口跟前一摆，底下那层闻见自家崽子的味儿裹着歪星，以为歪星碎渣里头裹的是它自个儿的崽子，就不敢使劲往外顶了——”阿望抱着崽子边跑边回头喊，“你豁开封条就在牢门口等着，我那边稳住了就带崽子过来——”

跑到主道洞口跟前，场面比阿望想的还紧。火衣早撤了，老九四只爪子刨得地上根须皮翻飞，拿脑袋死死抵着洞口正中间，洞口被底下那层拱得已经扩了快一倍大，根须皮裂得跟蛛网似的，碎渣簌簌往下掉。阿架和阿皱一边一个拿肩膀扛着老九的后腿往上推，阿吞蹲在壳顶裂缝边上把银光往洞口方向引，银光扫到洞口边上那圈根须皮上，根须皮跟被烫了似的蜷着往后退。

“它再拱两下老九就得被顶回来——”阿架脸憋得通红，“你回来干啥，牢门清开了？”

“没呢，先治这边。”阿望把崽子往洞口跟前一蹲，拿火锥尖儿拨了拨崽子尾巴，“崽子，你往洞口边上蹲着，别动。”

崽子缩成球滚了半圈，展开之后把身上糊的歪星碎渣又扒拉匀了匀，往洞口边上一趴，鼻子对着洞口里头哼哼了两声。洞里那个拱劲忽然一滞，咕噜声停了半拍，紧跟着洞壁里头传来一阵细密的嗅闻声，跟狗拿鼻子拱地找味儿一个响动。

“闻上了——”阿望压着嗓子，“老九别松劲，慢慢往后退半寸——”

老九把脑袋往后撤了半寸，洞口底下那层没往外拱，反而往里缩了缩。阿架慢慢直起腰：“它不敢拱了？”

“它闻见崽子身上裹着歪星，以为崽子钻进歪星渣里躲起来了，它怕歪星，崽子在前头顶着它更不敢往外使劲——”阿望蹲下来拿火锥轻轻敲了敲崽子壳面，“就这么蹲着，别动。”

阿望朝阿架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到洞口侧面。阿望压着声说：“牢门那边绿浆已经被银光化得差不多了，阿气在豁口子。我现在带崽子过去，洞口这边你跟阿皱拿火衣再蒙上，老九拿脑袋顶着别动——它闻不见崽子味儿往外拱的时候你们就喊，我那边清完封条马上回来——”

阿家皱皮一紧：“你一个人带崽子过去？阿气在那边豁口子腾不出手——”

“灰核桃跟我去。”阿望伸手把灰核桃从壳顶裂缝边上一捞，灰核桃缩在他掌心里哆嗦了两下，褶缝里挤出两声呜咽，“它认得牢门里的路，比我强。”

阿架没再拦，把火衣重新抖开蒙上洞口。阿望抱着崽子拎着灰核桃往左道跑，跑出去一截听见身后阿架喊了声“蒙上了——它又开始拱了——”紧跟着老九闷吼一声，吼得比之前还有劲。

跑到牢门跟前，阿气已经把封条豁开了一个大口子，银光从口子里灌进去，照得牢门里头亮堂堂的。阿望凑到口子跟前往里一看——牢门里头是一条窄道，窄道尽头有一面灰扑扑的石壁，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歪星纹路，纹路中间裂了一道缝，缝里往外渗黑气，黑气混着绿浆滴答滴答往下淌。

“那就是原来关它的牢芯。”灰核桃从阿望掌心里探出脑袋，褶缝一张一合，阿架不在没人翻译，但阿望看它往石壁方向拱脑袋就明白了，“缝里头是它本体待的地方——”

“缝裂了它就钻出来了——”阿望把崽子从怀里拎出来放在口子跟前，“崽子，你从这口子钻进去，顺着窄道往石壁那边爬，爬到缝跟前拿歪星碎渣堵着缝往里拱，把缝里剩的绿浆啃干净——”

崽子蹲在口子跟前歪着脑袋看阿望，尾巴卷了卷。

阿望从兜里摸出一把歪星碎渣往崽子背上一拍：“啃干净了你在里头待着，门一关底下那层找不着你。你要是现在跑，底下那层缓过劲来头一个吞的就是你——”他拿火锥尖儿点了点崽子脑门，“你自己掂量。”

崽子缩成球滚了一圈，展开之后探头往口子里钻，钻进去半截回头拿鼻子冲阿望喷了口气，扭着尾巴往窄道里爬进去了。

阿望站起来冲阿气喊：“豁大点——等崽子爬进去把缝堵上，咱把门关回去——”

阿气拿火针往口子两边连挑带豁，牢门缝豁到能塞进两个人。阿望探头往里看，崽子已经爬到石壁跟前了，拿爪子扒着裂缝往里塞歪星碎渣，塞一把哆嗦一下，塞完一把又塞一把。缝里黑气被歪星碎渣堵得往外冒不动，绿浆也不淌了。

“行——崽子堵上了——”阿望缩回头，“阿气把封条剩下的绿浆往门缝里推，把门糊回去——”

阿气刚挑了一坨绿浆往门缝里推，牢门里头忽然传来崽子一声尖叫，叫得又细又急，跟灰核桃叫的一个调但比灰核桃尖十倍。阿望赶紧探头往里看——崽子从石壁缝跟前连滚带爬往回跑，身后石壁缝里伸出来一条灰绿细胳膊，胳膊头上长了个小脑袋，小脑袋拿鼻子对着崽子嗅了两下，忽然从缝里往外挤得更快了——

“牢里还有一条？”阿望火锥往口子里一顶，“这玩意儿不是本体——是本体留在牢里没跑干净的残肢——”

灰核桃从阿望掌心里拱出来使劲呜咽，阿架不在跟前，阿望听不明白它说啥，但看灰核桃拿褶缝对着崽子跑回来的方向使劲张，猜到是让崽子跑快点。

崽子连滚带爬从口子里钻出来一头扎进阿望怀里，浑身抖得歪星碎渣簌簌往下掉。阿望一手捞住崽子一手拿火锥往口子里捅，灰白火焰灌进去把那条胳膊燎得滋啦一缩，缩回缝里去了。

“封条不糊了——”阿望把崽子往阿气怀里一塞，扭头朝主道方向扯嗓子喊，“阿架——牢里还有残肢没跑干净——这门现在关不上了——”

主道方向传来阿架一声吼：“先别管门了——底下那层闻不见崽子味儿又开始往外拱了——火衣要顶不住了——”

阿望看看牢门里头那条缩回去又往外探的灰绿胳膊，又看看主道方向被拱得嘎吱响的火衣，牙一咬：“阿气你拿火针在口子两边守着，出来一条扎一条——”他抱着崽子往主道跑，跑了两步忽然刹住脚，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哆嗦的崽子，又回头看了看牢门里那条探头探脑的灰绿胳膊。

“崽子——”阿望蹲下来跟崽子脸对脸，“牢里那条胳膊是不是你兄弟？你进去那会儿它没咬你，光拿鼻子闻你——”

崽子哆嗦着拿爪子扒拉了一下阿望的手指头。

“它闻见你身上歪星味儿不敢咬——”阿望站起来往牢门方向走，“阿气让开，让崽子再进去一趟——它兄弟闻着它味儿不咬它，咱把那条胳膊引出来扎了，牢门就能关严实——”

阿气把崽子往地上一放：“它还敢进去？”

崽子蹲在地上抖了两息，忽然把身上歪星碎渣又扒拉匀了匀，扭头往牢门口子方向一窜，窜进去之前回头拿鼻子冲阿望喷了口气，跟刚才进去之前一个德行。

阿望冲阿气一挥手：“火针备好，胳膊一出来就扎——”

牢门里头崽子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叫得又短又急，紧跟着那条灰绿胳膊从缝里整个探了出来，胳膊头上的小脑袋拿鼻子对着崽子使劲嗅，嗅了两下忽然把崽子往怀里一搂，搂着往缝里拖——

“扎——”阿望火锥扎进胳膊根儿，阿气两针扎进胳膊肘，灰白火焰灌进去胳膊滋啦一缩，小脑袋吱哇一声松开了崽子。崽子连滚带爬从口子里钻出来，阿望拿火锥把胳膊往口子外头一挑，整条胳膊挑出来掉在地上扭了两下不动了。

“残肢挑出来了——”阿望拿火锥尖儿戳了戳地上那条胳膊，胳膊化了成一滩灰绿水渗进根须皮里，“牢里没别的了？”

灰核桃从阿望掌心里探出脑袋往口子里张了张，缩回来拿褶缝对着阿望上下点了两下。阿望松了口气：“没别的了——阿气把绿浆推过去封门——”

主道方向忽然传来阿架一声变了调的喊：“阿望——底下那层不拱洞口了——它往左道方向来了——”

阿望猛回头往主道方向一看——老九被拱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火衣裂了个大口子，洞口里头灰绿糊糊正往左道岔口方向涌，涌得又急又密，比之前拱洞口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它知道咱在清牢门——”阿望把崽子往怀里一抄，“阿气别封了，先拿银光把牢门这边照住别让它进来——”他扭头往主道跑，“我去把老九调过来堵左道口——”

跑出去没两步，脚底下根须皮猛地往下一塌，塌出来一条新裂的缝，缝底下黑气绿浆混着往上冒，冒出来的绿浆里头裹着密密麻麻的细胳膊，每条胳膊头上都顶着个小脑袋，小脑袋齐刷刷拿鼻子对着阿望怀里的崽子——

“底下那层把分身全放出来了——”阿望刹住脚往后退，“阿架——把歪星碎渣全撒过来——撒左道口——”

阿架兜着歪星碎渣从主道方向跑过来，边跑边撒，碎渣银光一闪一闪把绿浆逼得往两边退。阿望把崽子往地上一放：“崽子，你身上歪星碎渣裹厚点，往左道口中间蹲着，底下那层闻见你味儿以为牢门那边还有歪星拦着——”

崽子蹲在左道口中间把歪星碎渣往身上糊了三层，糊完蹲在那儿抖得跟筛糠似的。底下涌上来的细胳膊果然在崽子跟前半尺远的地方停住了，密密麻麻的小脑袋拿鼻子对着崽子使劲嗅，嗅完一个传一个，传到最后全缩回去半截。

阿架喘着粗气跑过来：“稳住了——”

阿望蹲下来拿火针在地上画：“底下那层不敢往歪星跟前凑，咱拿歪星碎渣在左道口拉一道线，把左道封死，它过不来——”他抬头看阿吞，“银光能拉成一条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