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没动。火锥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牢门外头那脚步声他听得真真儿的——仨人，粗嗓门踩得重，碎石子儿哗啦响；另外俩脚跟先着地，走路没声儿，是练过的。三天，粗嗓门说盯了三天，也就是说他蹲在牢门里头画圈儿的这些工夫，外头一直有人扒着缝儿看。

“几个？”阿架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兜子已经往腰后头别好了。

“仨。”阿望拿火锥尖儿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珠子比咱先知道。”

七色珠子这会儿不光是闪了，它在方框里头自个儿转，转得越来越快，珠子表面的七色纹路拧成个漩涡，漩涡芯儿里往牢门外头使劲指。阿望盯着那漩涡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它给指方向呢——门板后头孵出来的东西，通人性。”

粗嗓门外头等得不耐烦，拿脚踹了一下牢门，门板嗡地一颤。方框里头七色珠子猛地亮了三倍，亮得整间牢房白晃晃的，把外头仨人影照得清清楚楚。打头的是个壮汉，横宽脸，另俩一高一矮，仨人手里都攥着撬棍，棍头磨得锃亮，是常用的家伙。

“亮了亮了！”高个子拿撬棍指着牢门喊，“大哥你看，那珠子能亮，肯定是宝贝——”

矮个子凑到门缝跟前眯着眼看：“不光亮，还转呢。”

阿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阿架使了个眼色。阿架往串珠跟前挪了半步，脚底下暗暗踩住那颗乌黑珠子。阿气退到粗芯旁边，手里攥着火针。

“外头的。”阿望开口了，不紧不慢，“你们盯了三天，看见门板往外长了吗？”

粗嗓门愣了一下：“啥？”

“门板往外蹿了四回。”阿望拿火锥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一下，方框里七色珠子跟着跳了一下，“头一回蹿三指，第二回蹿一掌，第三回蹿一尺，第四回——”他又敲了一下，“你们要拆门板，门板里头这颗珠子头一个不答应。”

粗嗓门和旁边俩交换了个眼色。高个子小声嘀咕：“他唬咱的吧？”矮个子没接话，拿撬棍尖儿戳了戳牢门边沿的碎渣，戳下来一块——是门板往外蹿的时候顶出来的老皮。

“大哥，这板子确实厚得不正常。”矮个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咱头一天来的时候门板才一掌厚，昨儿个再看就厚了一倍，今儿这又厚了——”

粗嗓门横了他一眼，冲牢门又喊：“少废话！那你们把珠子交出来一颗，我们回去交差，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阿望正要接话，掌心里头灰核桃忽然使劲拱了他一下，拱完了拿褶缝对着壳顶外头使劲张，张得整个褶缝翻过来了也没停。阿望仰头一看，壳顶外头那颗七色珠子自个儿从串珠上头滚下来了，沿着壳顶裂缝骨碌碌往下滚，滚到牢门槛上停住了，搁那儿一亮一亮地闪，闪得比刚才还急。

“它自己下来了。”阿气小声说。

阿望盯着七色珠子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它要出去。”

话音刚落，七色珠子往牢门方向一蹦，蹦到方框边沿上，方框里头那截六色藤蔓尖儿跟着伸出来拿尖儿顶住珠子往外推，推得珠子滚过门槛，骨碌碌滚到粗嗓门脚跟前停住了，搁在地上跟个小灯球似的，把仨人的鞋面照得五颜六色。

粗嗓门低头看着脚底下的七色珠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这珠子自己出来了？”

“它挑人。”阿望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们仨谁伸手捡，它认谁。”

粗嗓门咽了口唾沫，拿撬棍尖儿拨了拨珠子。珠子没动，光闪得更急了，闪了三下忽然灭了。粗嗓门以为珠子坏了，赶紧弯腰伸手去够——

手刚碰到珠子表面，珠子“嗡”地一声亮得跟小太阳似的。粗嗓门“嗷”一嗓子把手缩回去，手掌心红了一片，跟摸了热锅底似的，甩着手直蹦。

“它不认你。”阿望靠着门框没动地方，“换人。”

高个子不信邪，把撬棍往地上一杵，伸手就去抓。珠子又亮，他缩手慢了半拍，指头尖儿红了一片，疼得直嘬牙花子。矮个子往后退了两步，把撬棍横在胸前：“我不试——这玩意儿邪性。”

粗嗓门盯着脚底下那颗安安静静的珠子，脸色变了好几变，忽然把撬棍往地上一扔：“邪了门了。这珠子认人，咱搬不走。”他扭头冲阿望喊，“那你出来捡，你捡得起来我们就走。”

阿望笑了笑，弯腰把七色珠子捡起来，珠子在他手心里头温顺得跟个鸡蛋似的，亮都懒得亮了。他举着珠子冲外头晃了晃：“它认我，不认你们。你们硬抢，珠子不答应，门板不答应，粗芯后头那活物更不答应——”他拿珠子点了点粗嗓门，“回去跟你们后头的人说，门板上的东西有主了。”

粗嗓门盯着他手里那颗安安静静的珠子看了三息，忽然眯起眼睛问了一句：“后头的人？你知道我们后头是谁？”

阿望心里头咯噔一下。他其实就是顺嘴一诓，能盯三天还带着撬棍来的，肯定不是散兵游勇，后头必然有人支使。但粗嗓门这么一问，他倒不好接了，接错了容易露怯。

“我不管你们后头是谁。”阿望把珠子往串珠上头一搁，七色珠子自动归了位，串珠亮得整间牢房跟点了灯似的，“带个话就行。”

粗嗓门盯着串珠看了好几息，忽然蹲下去把撬棍捡起来，冲高矮俩人说：“走。”走出三步又回头，“兄弟，话我带到了。但我告诉你一声——我们后头那人盯这门板盯了不止三天，你最好想清楚。”

仨人踩着碎石子儿走远了。阿望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心里头全是汗，后背衣裳湿了一片。阿架从腰后头把兜子抽出来，阿气扔了火针直喘气。

“走了？”阿气问。

“走了。”阿望拿袖子擦了把脸，“但没走远。”

灰核桃从掌心里头拱出来拿脑袋蹭他手背，蹭完了拿褶缝对着牢门外头使劲张了一下，忽然缩回去对着串珠上头那颗七色珠子张，张完了拿脑袋拱阿望的手往珠子跟前推。阿望低头一看——七色珠子底下不知道啥时候多出来一行小字，刻在串珠大银点上，笔画跟蝌蚪尾巴似的弯弯绕，他没认出来几个。

“这啥时候刻上的？”阿望凑近了看，拿善恶之眼往大银点里头穿，穿进去看见七色珠子底下压着一截极细的筋络，筋络正往大银点里头钻，钻过的地方留下那些蝌蚪纹，“珠子底下长筋络往串珠里头扎，扎出来的印子——”

他刚说完，粗芯那半截黑的地方忽然往外鼓了一下，鼓出来的地方裂了道缝，缝里头滚出来一颗珠子，这回珠子芯里头八股筋络拧成一根绳，八颗点全亮着，珠子表面裂了道缝，缝里头淌了一滴八色汁水滴在串珠正中间大银点上。大银点胖得跟核桃似的，胖完了串珠四头往外鼓，鼓出来的地方各长出来一截八色筋络往四个方向爬，扎进墙里头的嫩绿壳面上，壳面往外蹿了半尺厚，蹿出来的地方自己往外长新纹路。

阿望盯着八色珠子看了三息，忽然扭头往牢门外头看。那仨人的脚步声早没了，但牢门外头碎石子儿地上不知道啥时候多了一行新脚印，比那仨人的脚印都小一圈，从坡底方向过来的，绕到牢门外头停住了，又往坡顶方向去了。

“有人来过。”阿望蹲下去拿火锥尖儿拨了拨那行小脚印，脚尖儿是朝外的，后跟深脚尖浅，走得不急，“跟那仨不是一伙的。”

灰核桃从掌心里头拱出来对着那行脚印使劲张褶缝，张完了忽然缩回去拿脑袋撞阿望手腕子，撞一下指一下脚印，撞一下又指一下牢门方框。阿望低头一看——牢门方框里头那颗八色珠子正对着脚印的方向一亮一亮地闪，跟刚才报警的路数一模一样。

“又来一个盯着的。”阿望直起腰，把火锥往腰里头一别，拿手背蹭了蹭下巴，“这门板上的买卖，外头人比咱想的多。”

话音没落，壳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响完了那颗最早挂上去的银白藤蔓尖儿上又鼓了个包，包上裂了道缝，缝里头挤出来一颗珠子——半银白半乌黑，珠子芯里头九股筋络拧成一根绳，九颗点全亮着，珠子底下压着一截新筋络往串珠方向伸，伸到半路停住了，搁那儿一亮一亮地闪，闪得比之前所有珠子都急，急得跟催命似的。

阿望盯着那颗九色珠子看了三息，忽然扭头冲灰核桃喊：“灰核桃，这回孵出来的是啥？”

灰核桃拿褶缝对着九色珠子使劲张了两下，忽然缩回掌心里头，这回连头都没拱出来，就露了条缝儿，缝里头挤出来一个极小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外头……有人……偷……”

阿望脸色一变，抄起火锥往牢门外头走了两步，蹲在门槛里头往外瞅。坡底方向那条碎石子儿路上，除了刚才那行小脚印，又多了一串新的——这回是两个人的脚印，并排走的，步幅不大，走得慢，脚印边沿的碎渣还没落稳。

“俩。”阿望拿火锥在地上画了个圈把脚印圈进去，“刚从坡底摸上来。”

阿架把兜子往肩上一甩：“抄家伙？”

“不急。”阿望咧嘴笑了一下，“让他们先看——”他回头指了指串珠上头那颗九色珠子，“珠子闪成这样，是给咱报信呢。外头的人想蹲咱，珠子不答应。”

话没说完，九色珠子底下的新筋络忽然猛蹿了一截，扎进串珠大银点上，大银点又胖了一圈。胖完了串珠四头往外鼓，这回鼓出来的八色筋络上又各分出来一根九色细丝往五个方向爬——门板、壳顶、坡底、粗芯、串珠，五个地方全连上了，连出来的网在牢门里头亮得跟张大灯笼似的。

阿望眯着眼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九色筋络扎五个地方，扎完了往外亮——”他蹲下来拿火针在地上画了个大圈把五个点跟九色珠子全圈进去，“门板后头那个窝孵出来一个就往串珠上头挂一个，挂一个就往外长筋络扎一个地方——照这么下去，门板后头那窝到底要孵出来多少颗？”

灰核桃从掌心里头拱出来，褶缝对着牢门外头张了一下，又对着壳顶外头张了一下，张完了缩回去拿脑袋撞了撞阿望手腕子，撞得挺重，撞完了拿褶缝往牢门方框里头的九色珠子使劲一努——

阿望扭头一看，九色珠子底下那截新筋络忽然绷直了往牢门外头使劲伸，伸到方框边沿上够不着了才停住，尖儿上裂了道缝，缝里头挤出来一个米粒大的九色小珠，珠子滚到方框边沿上停住了，搁那儿一亮一亮地闪，闪得又急又亮，跟外头那俩人的方向正对着。

“它往外头指。”阿望直起腰，把火锥攥紧了，“外头那俩想蹲咱，珠子比咱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