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儿走了之后，阿望没急着回牢门里头，蹲在碎石子儿地上把那堆血珠子挨个扒拉了一遍，挑出三颗裂得没那么狠的搁手心儿里攥着。灰核桃从袖口里拱出来拿褶缝对着血珠子张了一下，缩回去拿脑袋撞阿望手腕子，撞完了闷闷地传出来一个字：“救。”

“能救？”阿望把血珠子往十三色珠子上头一搁，珠子底下筋络自动缠上去，血珠子表面裂的缝里头往外渗的暗红汁水被筋络吸了个干净，珠子芯里头那团乱麻似的筋络松了松，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本色来。阿望拿火锥尖儿拨了拨，点头：“能救。但费蜜。”

管事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费蜜不怕，坡后头柿饼管够。你先说北坡那帮人啥时候来？那瘦猴回去一学舌，他们当家的指定坐不住。”

“来不了那么快。”阿望把救回来的三颗灰珠子搁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瘦猴回去得传话，他们当家的得琢磨，琢磨完了得开会，开完会还得决定是打是谈——少说两天。”他拿火锥点了点管事的胸口，“两天工夫够你把柿饼搬来、把矿心底下那窝珠子喂饱。大核桃吃饱了，底下那几十颗灰珠子全孵出来往外扎筋络，你那火脉就稳了。火脉稳了，北坡拿血珠子来使坏也使不动。”

管事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

“简单？”阿望咧嘴笑了，“你当喂大核桃容易？它要软柿饼，你晒的要是硬的它给你吐出来——灰核桃就这德行，它亲戚能好到哪儿去？”

管事一拍大腿，扭头冲粗嗓门喊：“叫人！把坡后头柿饼全搬出来，拿温水焖上，焖软了送矿洞口！”粗嗓门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阿望这边也没闲着，领着阿架阿气把牢门新壳外头那堆血珠子全扒拉进竹篓子里头，一篓子一篓子往矿洞口搬。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坡底碎石子儿路上忽然又响起来脚步声，这回人不多，俩，走得不急不慢，脚跟先着地，是练过的。阿望直起腰一看，打头那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腰板挺得倍儿直，后头跟的正是方才那个瘦猴。瘦猴脸上黑布摘了，远远地冲阿望拱了拱手。

老头儿走到离阿望十步远站住了，拿眼扫了扫地上那堆血珠子，又看了看阿望手里头救回来的灰珠子，开口了，嗓子不高但每个子都跟钉钉子似的：“小兄弟，瘦猴回来说你拿蜜珠子洗血珠子，一车换俩——这买卖我做了。”

阿望把竹篓子往地上一搁，拿火锥拄着地：“东家爽快。但丑话说前头，洗髓的蜜珠子得现孵，孵一颗费一窝蜜。你一车几十颗血珠子，我手里头灰珠子才十来颗，洗不过来的——你得拿东西换。”

老头儿从袖子里头摸出来个小布袋，巴掌大，灰扑扑的布面儿，往地上一搁解开抽绳，里头滚出来三颗珠子——个头不大，但珠子芯里头筋络拧得跟麻花似的，一股一股绞在一起，珠子表面油亮油亮的，泛着暗红的光，跟方才地上那堆血珠子一个色儿，但亮得沉，不往外渗汁水。

“祖传的。”老头儿拿手指头拨了拨那三颗珠子，“我爷爷那辈儿拿人血养的，传到我手里喂了四十来年。这三颗珠子认我，能指路能探矿能催火脉——我矿上这些年能压北坡一头，全靠它们。”他顿了顿，忽然把三颗珠子往阿望脚底下一推，“你拿去，拿蜜珠子给我洗。洗成了，珠子归你，我矿上的火脉分你三成干股。洗不成——”老头儿抬头看了阿望一眼，“珠子你拿走，矿上的买卖你一样得替我干。”

阿望没急着捡珠子，蹲下来拿火锥尖儿拨了拨其中一颗，珠子表面油亮，拨一下滚半圈，滚完了自己又滚回来，拿珠子底下那截短筋络对着老头儿方向指。他抬头问老头儿：“你这三颗珠子喂了四十来年，喂的时候拿谁的血？”

老头儿脸色没变：“我自个儿的，一月一回，一回半碗。”

“那你这珠子认你。”阿望把火锥收回来，“认主的珠子洗髓风险大，洗好了它认蜜不认血，跟你断了缘分；洗不好它两头不认，珠子废了，你这些年喂的血全打水漂。”他拿火锥点了点老头儿脚底下那三颗珠子，“你想好了？”

老头儿蹲下来把三颗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搁回布袋里头，系上抽绳，拍了拍布袋上的灰：“我想好了。瘦猴回去跟我说你那句话——珠子当枪使，早晚崩了自个儿的手。我回去寻思了一宿，寻思明白了。我这三颗珠子认我，可我拿它们压了北坡二十年，压得北坡那帮人拿活人血喂野珠子来跟我斗，喂废的珠子堆了半间屋子，里头全是怨气。”他把布袋往阿望手里一塞，“洗。洗成啥样算啥样。崩了手我也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