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壮汉把绳子顺下去，底下那老头儿摸索了半天才把绳子系腰上，黑脸壮汉跟另一个汉子使劲往上拽，拽上来一个干瘦干瘦的老头儿，头发花白，脸上糊着药渣子，指甲缝里全是绿汁子，一上来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睁开眼。

阿望拿软柿饼掰碎了搁他嘴边，老头儿就着阿望的手吃了两块，缓过来点儿了，抬起眼看了看吴老头儿，忽然笑了：“东家，我在底下蹲了两个月，你隔三差五往下扔块干饼子，我还当你早晚得拉我上来——你倒好，往上头架锅煮珠子，我在底下喝药汤子洗澡。”

吴老头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老郑，你听我说——”

“甭说了。”老郑拿手背抹了把嘴，“我在底下蹲了俩月，把你那窟窿摸得一清二楚。你往底下倒了两年药渣子，底下早满了，我蹲在渣子堆上头脚都伸不直。你那个窟窿再倒两个月一准炸，我拿石头在壁上刻了道道，天天拿手量，涨了半尺。”他扭过头冲黑脸壮汉说，“大柱，你天天往上头倒渣子，你倒一筐底下涨一寸，我拿脑袋顶着你倒的筐底，你倒一筐我顶一筐——你回去把你倒的数跟我刻的道道对一对，你就知道吴老头儿拿你当傻子使。”

黑脸壮汉脸黑了，扭头看吴老头儿。

吴老头儿干笑两声：“老郑，你这是记恨我——”

“我记恨你啥？”老郑拿阿望的火锥拄着地站起来，“我记恨你拿干饼子吊着我命，不让我死，也不让我上——我死了你那窟窿里的事就没人知道了。我活着，你扔块饼子就算养着我了，回头窟窿真炸了，你把石板一盖，说老郑自个儿掉进去的，谁给你作证？”

吴老头儿嘴张了张，没蹦出词儿来。

阿望把老郑扶到一边坐下，扭头冲吴老头儿说：“吴老头儿，你这窟窿我清，清出来的活珠子我全收，你那些锅拆了，珠子拿柿饼换。但有一条——老郑给我干活，我清窟窿他给我搭手，工钱你出。”

吴老头儿瞪眼：“我出？”

“你不出谁出？你把人关底下俩月，工钱加倍，再管三顿饭。”阿望拿火锥点了点黑脸壮汉，“大柱跟着老郑一块儿干，俩人互相盯着，省得你再往里头扔干饼子。”

吴老头儿拿手拍了两下大腿，回头瞅了瞅那十来号人，没一个站他那边的，连年轻后生都把棍子捡起来搁到墙角了。他叹了口气，把胖手一摊：“行行行，都依你。但窟窿清完了你得给我留点——我往后总得有个营生。”

“营生给你想好了。”阿望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软柿饼搁吴老头儿手里，“你往后就卖这个。你底下那窟窿清干净了正好种两棵柿子树，浇矿脉水，柿子长得快。你手底下这帮人也不用天天闻药味儿，摘柿子晒柿饼，稳当。”

吴老头儿看着手里的柿饼，胖脸抽了抽，没吭声。

老郑在旁边拿火锥拄着地站起来，忽然凑到阿望耳边压低嗓子说了一句：“小兄弟，我在底下蹲着的时候，听石头缝里传上来过别的动静——你那窟窿底下不光有药渣子，再往下半尺深，还有一层老砖，砖缝里嵌着珠子壳。那砖是老辈人砌的，里头嵌的珠子比我岁数都大——吴老头儿他不知道，他那窟窿是建在个老珠窑上头。”

阿望眉头一动，蹲下来拿火锥顺着石板缝往下捅了捅，捅到老郑说的那层老砖上，砖缝里果然有珠子壳，拿火锥一拨掉出来一小片，灰扑扑的，表面拿针刻了道道，跟方才吴老头儿那几颗祖传珠子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灰核桃从袖口拱出来，褶缝对着那片珠子壳张了一下，缩回去拿脑袋撞阿望手腕子，撞完了传出来俩字：

“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