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等待的时光,在西递村过得格外煎熬。
晨雾依旧会在每一个拂晓漫过广阔的油菜花田,金色花穗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空气中混杂着油菜花独有的清甜,还裹挟着北侧受灾地块草木枯败的涩味。表面上看,村庄的日出日落一如往常,耕田、洗衣、串门闲谈,村民照旧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可一层看不见的重压,沉沉笼罩在整片村落上空。那一大片被菜青虫啃噬殆尽的枯黄花秆,静静伫立在田野之间,如同一道无法抹平的伤痕,时时刻刻提醒所有人,这场围绕土地的纷争,远远没有走到终点。
苏禾与顾远舟不敢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李老的答复之上。他们心里清楚,这位年迈的老人正被夹在良心、旧情与家人现实安危的夹缝当中,不能把整片花田的命运全然压在一个人的抉择之上。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背上农具奔赴花田,继续完成虫害后续的管护排查。虽然大规模虫灾已经被压制,但受灾地块的泥土缝隙、叶片背阴处,依旧可能藏着残存的虫蛹,一旦稍有松懈,虫害便有卷土重来的风险。
正午的日光毫无遮挡地泼洒在田垄,没有树荫可以躲避。滚烫的热气裹住人的躯体,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淌下,浸透身上粗布衣衫。苏禾手掌上劳作磨出的旧伤反复开裂,结痂的伤口不断被铁锹、记录本摩擦,每一次用力,都会传来一阵阵钝重的刺痛。顾远舟的状态同样算不上好,接连多日的周旋、取证,让他的睡眠变得支离破碎,夜里躺下之后,脑海之中总会不受控制地推演开发商可能使出的各类手段,眼底浓重的青黑久久无法消散。
结束一整天田间的奔波,回到老屋,他们依旧不能休息,剩余的夜晚时间,全部用来处理证据的归档与多重备份。
老屋堂屋的旧木桌上,整整齐齐铺放着三份已经完成签字、按下手印的亲历者证言,那份用油纸层层包裹保护的老村委会会议抄件,被安置在桌面最中央。泛黄发脆的纸页,留存着几十年前村集体的会议记录,这是整套证据链之中分量最重的物证。
顾远舟坐在桌前,专注处理相机导出的口述访谈录像。每一段老人的采访素材,他都会分别导出,同时存入两块相互独立的移动硬盘,另外复制一份备份到客栈的笔记本电脑里,做多地点异地留存,防范设备损坏、文件丢失这类意外。屏幕冷幽幽的光线映在他疲惫的面庞,他一遍一遍播放片段,核对画面清晰度、人声是否完整,排除文件损坏的隐患。连日精神高度透支,大脑时不时泛起昏沉,每到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他就停下动作,揉捏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重新集中精神。
苏禾则埋头誊写纸质副本。每一份证言、每一页抄件,她都亲手抄写数套,分装到不同的粗布文件袋。原始正本锁进老屋的老式樟木柜子,一份复印件留在老屋存放,一份交由顾远舟带回客栈保管,还单独整理出一套,留作之后递交镇调查组使用。
“正本妥善锁在柜子,多份复印件分散在不同地点。” 苏禾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纸边,神色审慎,“就算原件遭遇受潮、破损之类意外,我们手里依旧留有可以使用的凭据。”
顾远舟放下手中的硬盘,抬眼望向身旁的苏禾。连日一桩接一桩的磨难,已经将两个人的体力与心神消耗到接近临界点。苏禾脸色泛出淡淡的倦白,眼底布满挥之不去的忧虑,肉体早已发出超负荷的信号,可一想到花田的未来,她便咬紧牙关,硬撑着继续坚持。
他内心十分清楚,如果能够拿到老村支书李老的证词,整套证据链便会彻底闭环,面对镇上的权属调查组,他们就会拥有极为关键的砝码。可他同样能够共情老人的处境。一边是铭记于心的历史真相,一边是儿孙往后在村子生活的安稳,再叠加开发商毫不掩饰的威慑。一位年事已高的普通人,被卷入这样一场利益博弈,日夜承受内心撕扯,这份煎熬,外人很难完整体会。
“备份我们已经做到尽可能周全,但不能对最终结果抱有过于乐观的期待。” 顾远舟低声说道,“无论李老最终给出怎样的回应,我们都要提前想好对应的应对思路。就算得不到他的证言,现有的全部材料,我们也绝对不能轻易放弃。”
苏禾轻轻点头,目光透过木格窗望向远方连绵铺展的花海。这三天之内,有无数次,她都产生过立刻动身前往李老家打探消息的冲动,可每一次,她都强行压下了念头。当初已经许诺给老人充足的思考空间,贸然上门催促,只会进一步加重对方的心理负担。但等待的每一个时辰,都分外磨人,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村子内部的流言,也在这三天之中悄悄发酵蔓延。
开发商的手下没有停止在村落之中活动,四处散播开发之后高额补偿的说法。村民群体的立场愈发分裂。一部分被现实利益打动的农户,私下议论这片土地理应重新流转开发;还有一部分感念苏伯父两代人开垦付出的乡亲,默默站在苏禾这边。往日相处和睦的邻里,如今在路上偶遇,大多刻意绕开土地这个敏感话题,简单寒暄几句便匆匆走开。
苏禾外出巡田,行走在石板街巷,迎面而来的目光形形色色,有同情怜悯,有观望试探,也有刻意躲闪回避。她早已习惯这样的视线,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一刻也不敢松弛。
时间缓缓流淌,终于来到约定答复的第三天下午。
夕阳向西缓缓下坠,暖金色的余晖洒遍村庄,院墙、老树投下悠长的阴影。按照之前的约定,今天,李老就要给出自己最后的抉择。
苏禾将全部原件稳妥锁入樟木柜,只带上一套整理完毕的复印件。顾远舟挎好相机,两人并肩踏上石板路,朝着村子西侧李老居住的小院走去。
还没有靠近宅院,远远就看见院门外停放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是王总手下经常使用的车辆。看见轿车的那一刻,苏禾的心猛地向下沉坠,脚步下意识停住。
“他们又来了。” 苏禾压低声音,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
顾远舟眉头紧紧锁起,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之上。不用多想就能明白,距离期限截止,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要抓住最后的机会上门,利诱、施压,想尽一切办法动摇李老的想法。
院墙阻隔不住人声,断断续续的对话顺着风飘到两人耳中。
“李大爷,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 随从的声音褪去了此前假意客套,裹挟着赤裸裸的胁迫,“只要你拒绝出具不利于项目的证词,开发落地之后,你的儿孙能够拿到远超普通农户的补偿。但如果你执意站在苏禾这边,和我们公司作对,后续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希望你掂量清楚。”
短暂的沉默过后,响起李老沙哑疲惫的嗓音:“这件事关乎公道,我不能昧着自己的良心做事……”
“公道换不来过日子的钱粮。” 随从粗暴打断老人的话语,“一把年纪,何必为了一个逝去的故人,耽误自家晚辈的前程,你好好想一想。”
话音落下,院子里面陷入死寂,再也听不见交谈的声响。
苏禾站在墙外,手指死死攥紧布文件袋,布袋被指节捏出深深褶皱,胸口闷堵得难以呼吸。对方已经不再仅仅许诺利益,而是直接放出威胁。年迈的老人,同时承受金钱诱惑与人身层面的恐吓,双重重压全部压在他的肩头,其中的煎熬可想而知。
顾远舟伸出胳膊,轻轻碰了碰苏禾的手臂,示意她暂且按捺。此刻贸然闯入院内,只会激化矛盾,把局面推向更糟糕的境地。
十几分钟悄然流逝,“吱呀” 一声,小院木门向内推开。那名随从面色阴沉地走了出来,抬眼正好撞见墙外的苏禾与顾远舟。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换上一副冰冷漠然的神情,一言不发,侧身绕过二人,快步登上轿车。引擎轰鸣,黑色轿车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巷弄尽头。
轿车的声响彻底远去之后,两人才缓步走进院落。
小院之中一片沉寂。李老独自坐在竹躺椅上,短短数日不见,老人看上去衰老了许多。脊背愈发佝偻,面色灰暗,眼球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满身都是彻夜思虑留下的疲惫。石桌上摆放着搪瓷茶杯,杯中茶水早已完全冷却,杯沿凝着一圈淡淡的茶渍。刚刚那一番言语威逼,几乎耗尽了老人全部心神。
见到苏禾与顾远舟走进院子,李老缓缓抬起头,长长吐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叹息之中盛满这几日反复拉扯的挣扎与无奈。
“你们来了。” 老人嗓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仿佛都要耗费不少气力。
苏禾放缓脚步,说话的语调尽量柔和,避免再给老人增添心理压力:“李爷爷,三天期限已到,我们过来听听您的想法。如果这件事让您实在为难,我们完全能够理解,不会有丝毫埋怨。”
李老抬起布满皱纹的手掌,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方铺展到天际的金色花田,长久陷入无言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