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我几乎夜夜都无法安睡。” 李老慢慢开口，话语断断续续，诉说着内心的煎熬，“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几十年前的画面，苏伯父扛着锄头，一次次跑到村委会，申请接手那片乱石遍地的荒坡。可转瞬之间，方才那些人的警告又会在耳边回响。一边是良心与旧日情分，另一边，是我的儿孙往后在村里的生活。我翻来覆去权衡，无论做出哪一种选择，身上都要背负一份沉重的担子。”

他停顿片刻，苍老的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石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刚他们又过来了。开出加倍的补偿当做诱饵，还放出狠话，如果我出具证言，就要找我的家人的麻烦。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步步紧逼。”

苏禾静静伫立在一旁，认真倾听老人的倾诉。她能够真切体会这份进退维谷的处境，心底生不出半点责怪。倘若换做自己处在老人的位置，也未必能够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

顾远舟没有随意插话，留出足够空间，让老人把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尽数宣泄出来。

眺望完远方的花海，李老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面前的二人，眼神之中已经生出历经无数次内心撕扯之后的决断。

“我已经想明白了。” 老人一字一顿，声音算不上洪亮，却带着一份笃定，“我不能昧掉自己的本心。当年村集体把荒坡交给苏伯父开垦管护，是千真万确发生过的往事。就算要承担随之而来的风险，我也不能让这段真实的过往被流言掩埋。”

听见这番话，苏禾的胸膛猛地震颤，眼眶泛起湿热。那块悬在心头许久的重石，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李老从身侧拿起一张书写完毕的纸质证言，纸上是他一笔一划写下的全部经过，末尾工整签下名字，还按下一枚鲜红清晰的指印。他双手捧着这张纸，递到苏禾面前。

“这份书面证言，我已经写好。我也愿意配合拍摄录像，口述当年的全部经过。只是我有一桩请求，希望你们能够答应。”

苏禾连忙上前，双手郑重接过这份沉甸甸的证词，指尖触碰到薄薄的纸页，心中百感交集：“李爷爷，您尽管说，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一定尽力做到。”

“我敢于站出来讲出真相，不代表我心中不惧怕报复。” 老人脸上浮现出现实层面的忧虑，“我年岁已高，个人荣辱早已看淡。但我的子孙依旧要在这座村庄生活。倘若开发商心怀怨恨，迁怒我的家人，盼望你们能够出手帮衬。”

这是老人鼓起巨大勇气之后，唯一的恳求。

苏禾重重颔首，神情无比郑重：“您请放心。今天您敢于站出来，承担如此大的风险，这份情义，我们绝不会忘记。一旦您的家人遭遇刁难，我们必定会全力站出来。”

顾远舟紧跟着补充：“我们也会把您的这份顾虑如实告知村长，村集体本就有义务保护敢于说出实情的村民。”

听完二人的答复，李老长长呼出郁结在胸口的浊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之后，顾远舟架设好相机，在取得老人明确许可之后，完整录制下李老的口述证词。镜头之下，老人平静地复述当年村委会开会的全部细节，讲述苏伯父开荒拓土的万般艰辛，讲述那个物资匮乏，凡事重人情口头约定、轻书面档案的年代。每一段口述，都成为不可磨灭的影像凭据。

录像全部结束的时候，落日已经沉向远山，橘红色晚霞铺满整个小院。

苏禾小心翼翼把李老签字的证言收进布文件袋。至此，三份普通亲历老人的签字证词，加上老村支书李老的这份关键证言，再搭配老屋找到的会议抄件，整套证据链终于完整闭环。

“谢谢您，李爷爷。” 苏禾微微躬身，发自内心表达谢意，“谢谢您愿意守住过往的真相。”

“不必谢我。” 李老轻轻摆手，满脸皆是挥之不去的疲惫，“我只是不愿意，苏伯父一辈子的血汗，被人轻易抹杀。”

担心继续逗留会打扰身心俱疲的老人，二人向李老道别，转身离开小院。

走在返程的石板路上，傍晚的晚风迎面吹拂。怀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里面装载着他们无数个日夜奔波的成果：挨家走访遭遇的闭门冷遇，王婆婆闪烁回避的态度，院墙外面亲耳听见的威逼恐吓，一幕幕在脑海当中闪过。这一路的曲折煎熬，只有苏禾与顾远舟自己心知肚明。

“拿到李老的证言，我们的整套证据终于闭环。” 顾远舟放缓脚步看向身旁的苏禾，“接下来，就可以把全套材料正式递交给镇上的权属调查组。”

苏禾抱紧怀中的文件袋，心底虽有释然，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证据集齐，不等于一切尘埃落定。” 苏禾的语气保持着审慎，“王总一伙人连威逼年迈老人的手段都能够毫无顾忌地使用，绝不会就此认输。递交材料，仅仅代表新一轮较量正式开启。”

顾远舟明白这份顾虑。完备的证据是他们最重要的武器，却并不等同于胜利。对方资本雄厚，诡计层出不穷，后续依旧会不断制造新的事端搅乱局面。

“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顾远舟说道，“今晚我们再一次逐字复核全部纸质材料，影像素材再多做一轮备份。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找村长，把全套证据上交，交由村长代为递交给镇上调查组。”

苏禾轻轻点头。

二人踏着暮色，一步步回到老屋。推开院门，夜色已经笼罩整片花田。屋内光线昏暗，苏禾点亮桌上的油灯，暖黄的光晕缓缓铺展开来。四份签字按手印的证言，连同珍贵的会议抄件，一一平铺在木桌之上。他们逐页核对每一处细节，确认签名、指印齐全，反复测试录像素材，保证音视频可以正常播放。

全部工作完成之后，汹涌的疲惫如同潮水席卷过来。连日精神紧绷，此刻稍稍松弛，一阵阵头昏便不断袭来。苏禾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按住发胀的太阳穴，闭起双眼浅浅喘息。就算集齐证据本该值得宽慰，可她心中悬着的石头依旧没有落地。收集证言这一关已经闯过，但真正的战场，在镇上的权属调查组。

顾远舟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倒来两杯温水，将一杯轻轻推到她的手边。

“至少，我们做完了人力所能及的全部事情。真相，已经拥有实实在在的载体。” 顾远舟低声宽慰。

苏禾端起水杯，小口喝下温热的水，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大片花田隐入黑暗，远方只零星散落着农家微弱的灯火。

“只希望这些证据，能够得到公正的对待。” 苏禾低声说道，内心依旧无法预判未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