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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涌的反扑

一夜月色浅淡,如水的微光漫过西递村层层叠叠的黑瓦屋瓦。老屋堂屋那盏老式煤油灯,灯芯明明灭灭,一直燃到后半夜才缓缓黯淡熄灭。苏禾与顾远舟伏案,把整套人证物证反复核对、梳理归档。四份带有签字与鲜红指印的证言、那一份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老村委会会议抄件,全部收纳妥当。原件锁进厚重结实的樟木柜子,多套纸质复印件、存有全部口述访谈录像的硬盘与 U 盘,分两处异地存放,一处留在老屋,另一处交由顾远舟带回客栈。

等所有备份、校验工作全部做完,窗外夜色已经浓稠如墨。远处大片花田,一阵阵花穗被夜风拂动,传来连绵不绝沙沙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可这一夜,两个人谁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刚刚集齐完整证据链带来那一瞬间的如释重负,很快就被无穷无尽的忧虑彻底吞噬。他们心里十分清楚,把卷宗递交给镇上权属调查组,仅仅只是这场漫长博弈的中转站,绝对不是终点。王总一伙人为了吞并这片花田,连当面威逼恐吓年迈老村支书李老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一旦得知李老已经出具签字证言,必然会不顾一切展开疯狂反扑。

躺在床上,无数种对手可能使出的阴毒手段,一遍一遍在脑海之中盘旋推演,细碎的睡意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苏禾数次从浅眠之中骤然惊醒,闭眼睛,眼前浮现的便是李老熬得布满红血丝的憔悴面孔,还有开发商随从那一双冷冰冰、毫无温度的眼睛。胸口沉甸甸的压迫感挥之不去,只要一想到花田未来悬而未决的命运,心脏便会一阵阵发紧。顾远舟同样辗转反侧,作为外来者,他看得明白资本博弈的残酷,深知纸面之上再完备的证据,也未必能够稳稳挡住暗处层出不穷的算计。

天还未彻底破晓,灰蓝色的晨曦才刚刚抹亮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村子里绝大多数农户依旧酣睡在睡梦之中,老屋的木门便被轻轻推开。

清晨旷野的空气浸满露水的刺骨寒凉,薄薄的白雾像轻纱一般铺满整片田垄。苏禾将收纳全套复印件的粗布文件袋紧紧抱在怀中,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臂弯,每走一步,都能真切感受到袋子里那一叠纸张的分量。顾远舟斜挎相机背包,包里同时装好两块存有全部老人口述录像的移动硬盘。两人一路上几乎没有多余交谈,踩着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脚步沉稳地径直走向村委会。

村委会大院的铁门半掩,老李村长已经坐在自己的办公室。这些日子,被土地权属的风波缠得日夜不得安宁,他的眼底沉淀着浓重挥之不去的青黑,脸上写满长久焦虑带来的疲惫。看见苏禾与顾远舟推门走入屋内,村长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禾怀中鼓鼓囊囊的布文件袋上,心中已经猜出大半结果,身体微微向前倾,神色带着一丝忐忑。

“看你们这样子,想必走访收集证言一事,算是有结果了?” 老李的声音带着连日操劳之后的沙哑。他既期盼二人能够拿到强有力的凭据,心底也清楚,每一份证言的背后,出面作证的老人,都要承担不小的现实风险。

苏禾将布文件袋轻轻平放在办公桌的桌面上,解开捆绑袋口的粗麻绳,将四份签好名字、按上鲜红指印的书面证言一一摊开,再小心翼翼取出用油纸层层防护的旧会议抄件。顾远舟随之把两块移动硬盘摆放在桌角。

“村长,我们拿到了四份亲历者的签字证言。” 苏禾一夜没有好好休息,嗓音带着掩不住的倦意,但语气无比笃定,“其中最重要的一份,出自当年主持开荒集体会议的老村支书李老。两块硬盘之内,完整保存了几位老人的口述录像,每一段访谈,都是经过当事人许可之后录制。”

老李村长的目光缓缓扫过桌面铺开的一份份材料,指尖轻轻触碰那份泛黄发脆的会议抄件,又逐一浏览每一张证词末尾工整的签名与鲜红指印,长长吐出一口郁结许久的浊气。一声叹息之中,混杂着欣慰,也夹杂着无尽的唏嘘。

“真是太不容易了。” 老李低声感慨,“我心里清清楚楚,想要收集到这些东西,你们两个人跑断腿受冷眼是家常便饭,愿意站出来作证的老人家,更是把自家安稳都押了上去。”

他一边说话,一边动手,把桌面上全部纸质材料小心翼翼收拢整齐,拿出档案纸袋,将两块移动硬盘妥善封装存放。

“按照镇权属调查组的办事流程,纸质物证、人证笔录,再加上影像录像,整套卷宗需要一并上交。今天上午我就亲自驱车前往镇政府,亲手递交全部材料。” 村长神色郑重,“除此之外,我会单独撰写一份附加情况说明,把你们挨家走访取证的完整经过,还有开发商多次上门利诱、威逼几位老人的客观事实,全部如实写进去,一并提交。让调查组充分掌握整件事完整的前因后果。”

话说到此,老李眉头再度紧紧蹙起,现实的重重顾虑重新压上心头。

“但是有几句话,我必须如实跟你们讲明白。” 老李抬眼望向苏禾和顾远舟,神情格外沉重,“就算证据链看上去十分完备,也不代表最终结果就会偏向我们。开发商在镇上人脉盘根错节,一旦卷宗递交上去,他们必然会动用各式各样的资源斡旋搅局。权属核查的周期会比较漫长,在正式官方结论下达之前,变数依旧无处不在。”

这番现实,苏禾与顾远舟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无数次。拼尽全力寻找到真相,并不等同于现实就会给出皆大欢喜的结局。

“这些风险,我们都已经有所心理准备。” 顾远舟缓缓开口,“我们并不奢求一蹴而就,只期盼调查组能够客观公正审阅全部证据。还有一件事,李老向我们吐露过内心最大的担忧,他害怕出具证言之后,家人会遭到开发商的报复打压。这件事,希望村里面可以多一份关照。”

“这点你们大可放心。” 老李重重地点头,语气掷地有声,“敢于站出来吐露真相的村民,村集体理当给予庇护。我会私下叮嘱村里的治保委员,平日里多留意李老全家周边的动向。一旦出现上门骚扰、寻衅滋事的苗头,村委会会第一时间出面介入处置。”

得到村长的这份承诺,苏禾悬在胸口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几分。李老鼓起莫大的勇气挺身而出,绝不能让他和他的家人,为此承受无妄的灾祸。

三人又对着整套卷宗逐处复核细节,确认没有出现内容遗漏。交代完所有相关事宜,苏禾与顾远舟向村长道别,迈步走出村委会办公楼。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薄晨雾,洋洋洒洒铺满村落的街巷。可再明媚的日光,也驱散不了两人心底潜藏的重重隐忧。递交卷宗只是博弈的中场休息,属于他们的真正反扑,已经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然酝酿发酵。

“眼下我们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候镇上调查组的核查推进。” 顾远舟抬眼望向远方铺展到天际的金色花田,轻声说道,“可我们绝对不能彻底被动等待。花田虫害的收尾管护一刻都不能松懈;除此以外,我们还要多留心村子里的风吹草动,重点留意李老宅院附近,提防有陌生人员徘徊出没。”

苏禾把空空的布文件袋抱在怀里,轻轻颔首。连日无休止的奔波、对峙、精神内耗,几乎抽干了她大半精力,可只要一想到整片花田的命运悬于一线,她便强迫自己,万万不可有半分松懈。只要权属调查的最终结论没有白纸黑字下达,这片承载两代人心血的花海,就谈不上真正的安稳。

接下来的两天,村子表面之上,迎来了一段异乎寻常的短暂平静。

村长如约去往镇政府,亲手递交整套卷宗,这件事没有大肆对外宣扬,只有少数核心知情人士知道证据已经正式移交调查组。开发商那边,往日在村里来回穿梭的黑色轿车销声匿迹,王总和他手下的随从,不再频繁出现在街巷之间,仿佛凭空从西递村彻底消失。

可这份平静,却让苏禾和顾远舟愈发惴惴不安。暴风雨降临之前,往往就是这般死寂。

二人依旧维持着日复一日的作息,天刚蒙蒙亮,便奔赴花田开展巡查管护。经过前期抢险,绝大多数健康花田的虫害已经得到有效控制。但北侧那一大片受灾地块已经无力回天,大片花秆枯黄垂败,再也无法孕育出盛放的油菜花。每次踩过这片土地,视线落向满目衰败枯黄,苏禾心底便会传来一阵阵尖锐刺痛。这些花苗,都是父亲当年亲手筛选花种、一点点培育出来的,却沦为这场利益纷争无辜的牺牲品。

顾远舟继续推进三十天守护计划的拍摄任务。镜头不止记录日出日落的花海风光,也悄悄捕捉乡村世间百态。路过李老的家附近,二人总会刻意多停留片刻,仔细观察宅院周边,留意有没有陌生面孔徘徊逗留。

表面看去一切波澜不惊:李老的小院安安静静,没有出现上门寻衅闹事的状况;村内的流言虽依旧零星流转,却没有出现进一步大肆发酵扩散的迹象。

可这份假象,仅仅只是一层薄薄的外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对手会把全部战场转移到镇上行政层面斡旋博弈之时,藏在暗处的阴招,猝不及防轰然爆发。

这天午后,烈日高悬中天,暑气滚滚蒸腾,田野之间没有半缕凉风。苏禾正蹲在田垄边上,拿笔在牛皮笔记本上面,一丝不苟记录剩余健康花株的生长、土壤湿度各项观测数据。顾远舟站在几步开外,调试相机参数,准备拍下午后花田的光影。

就在这个时候,居住在村子东头的一位中年大婶,神色万分慌张,踩着满脚泥土,一路气喘吁吁朝着花田狂奔过来。额头上大汗淋漓,头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脸颊两侧。

“苏禾!顾先生!大事不好,出事了!” 大婶隔着很远的距离,就扯开嗓子高声呼喊,声音里面满是焦灼。

听见呼喊的那一刹那,苏禾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她的五脏六腑。她立刻停下手中书写的笔,站起身,快步迎着大婶走过去。

“婶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大婶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说话断断续续,气息久久平复不下来。

“刚刚来了好几个人,堵在李老爷子家院墙外面大吵大闹!到处散播谣言,说李老收了好处,故意作伪证!还到处对外宣扬,当年开荒整件事另有隐情,是被你们收买哄骗,才写下那份签字证词!现在一大堆村民围过去看热闹,消息传得飞快,整个村子都快要传遍了!”

听完这番话,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苏禾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顾远舟当即放下手中的相机,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王总一伙人,并没有选择直接上门暴力报复李老,他们换了一套更为阴毒迂回的计策:避开硬碰硬的证据对峙,动用舆论造谣污蔑的手段,企图从根源之上,彻底消解李老这份关键证词的可信度。

“他们动手打人了没有?” 顾远舟压着嗓音沉声追问。

“倒是没有动手伤人。” 大婶连连摇头,“就站在院墙外面故意拔高音量叫嚷,专门吸引村民围观。那些话讲得无比难听,一口咬定老人家贪图好处,昧着良心写假证词。李老爷子一把年纪,一辈子看重脸面,哪里经受得住这样当众羞辱,现在把自己锁在堂屋里面,闭门不肯见外人。围观的村民里面,有人明白事理,也有不少人听得半信半疑,村子里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我们立刻过去。” 苏禾的心紧紧揪作一团。李老明明冒着家人被报复的风险才敢于站出来吐露真相,如今反倒凭空被扣上一顶收好处作伪证的污名。对于一位一辈子爱惜声誉的年迈老人而言,流言蜚语带来的精神伤害,很多时候,远比肢体冲突更加残酷伤人。

二人来不及再多询问细节,辞别报信的大婶,快步朝着村子西侧李老的小院疾步赶过去。脚下土路被烈日晒得干硬,奔跑的时候扬起一阵阵薄薄尘土,胸腔之中,担忧与怒火互相交织缠绕。

距离宅院尚还有一段距离,就远远看见小院外围已经围拢了一大圈村民,人挤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几名身着普通便装的陌生男子,刻意站在院门前开阔处,说话的声调抬得很高,确保周围所有围观乡邻都可以清清楚楚听见每一句话。

“什么老村支书,还不是拿了人情好处就随便签字!” “就为了旧日情分就歪曲旧事,这份证言根本就做不得半点凭据!” “谁知道苏禾究竟许诺了什么样的好处,才哄得老人家写下这样一份东西。”

颠倒黑白的话语肆无忌惮在人群之中传播开来。围观村民的神情各不相同:一部分人面露愤愤不平,明白这是刻意的构陷;一部分村民满脸犹疑,被这番说辞搅乱内心的判断;还有少数人抱着纯粹看热闹的心态,静静站在一旁旁观事态发展。

小院的木门紧紧闭合,院内鸦雀无声,听不到李老半点声响。不难想象,老人独自待在屋子里面,正在承受何等难堪的煎熬。

顾远舟快步上前,伸手分开围拢的围观人群。苏禾紧随其后,脸色发白,却强迫自己维持住内心的冷静。

“你们公然在此造谣污蔑一位年迈老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顾远舟站在几名男子的面前,声调并不算高亢,却自带一股凛然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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