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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初六

“婶子你问。”

“你一个城里人,拍照片的,怎么就在这山坳里待下来了?”

江屿想了想。

“刚来的时候,是来拍片的。” 他说,“拍地质灾害的治理,拍护坡、拍挡墙,拍那些工程。”

“后来呢?”

“后来拍着拍着,就拍到人了。” 江屿说,“拍到村里人怎么种地,怎么守着一块坡,怎么一年一年地过。拍多了,就觉得这些比工程好看。”

“好看?”

“好看。” 江屿说,“工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大婶听不太懂,可她点了点头。

“那你往后不走了?”

“不走了。”

“说定了?”

“说定了。” 江屿说,“房都盖了,户口也迁了。”

“迁了?” 苏晚在旁边听见了,转过头。

“迁了。” 江屿说,“上个月办的。”

“你怎么不跟我说?”

“想今天说。”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我现在不算外来的了?” 江屿问。

苏晚低下头,笑了一下。

“不算了。” 她说。

席上有人听见了,哄起来。

“听见没有!户口迁了!”“从今天起,江师傅是咱们青石坳的人了!”“那得再敬一碗!”

二旺站起来,端碗。

“江师傅,我敬你!”

“我喝。”

“往后你在这村里,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招呼。”

有人又问苏晚,往后打算。

“往后?” 苏晚说,“往后把地种好,把油卖好。”

“不办别的?”

“不办别的。”

“那江师傅呢,还拍照?”

“拍。” 苏晚说,“他拍照,我种地。两样都不耽误。”

“那你们这日子,谁管谁?”

“谁也不管谁。” 苏晚说,“各干各的,晚上一起吃饭。”

席上笑成一片。

老宋端着碗走过来,站在苏晚旁边。

“苏晚。” 他说,“我跟你说句话。”

“宋老板,你说。”

“你们那油,我给你们卖。” 老宋说,“往后一年多卖些,我给你们想办法。县城里还有两家店,我熟,可以带你们去谈。”

“那得看了货才行。”

“看了。” 老宋说,“我给他们看过照片,都说想试试。”

“那就试。” 苏晚说,“试销,不签独家。”

“还记着这个呢。” 老宋笑了。

“记着。” 苏晚说,“这个不能忘。”

老冯在另一桌,端着碗,听着他们说话,忽然插了一句。

“苏晚。”

“冯老板。”

“我上回说的话,还算数。” 老冯说,“你们要是哪天想换种,随时找我。”

“不换了。” 苏晚说。

“我知道你不换。” 老冯说,“我就是把话放着。”

“放着吧。” 苏晚说,“放着,心里也踏实。”

“怎么踏实?”

“知道有人惦记咱们的种。” 苏晚说,“惦记着,就说明这种是好东西。”

老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总往另一头拐。”

“不是拐。” 苏晚说,“是实话。”

席到半下午,人才散。

村里人走得慢,走的时候还在门口站着说话。外村的客人先走,宋老板也走了,走之前把那个纸箱又拍了拍。

“瓶子记得用。” 他说。

“记得。”

“还有一句。” 老宋站在院门口,“苏晚,你这油,往后别改价。”

“为什么?”

“改价,老客人就觉得你变了。” 老宋说,“你这油,慢慢卖,卖三年五年,价稳住,人就认。”

“稳得住。” 苏晚说,“成本算过,十一块不亏。”

“那就稳住。” 老宋说,“我这边,给你多摆两个地方。”

“谢谢宋老板。”

“谢什么。” 老宋说,“我做了十几年生意,头一回觉得,卖东西也能卖出个道理来。”

“什么道理?”

“东西背后得有人。” 老宋说,“没人,就是个东西;有人,才是个东西。”

苏晚没有全听懂,可她记住了这句话。

老冯走的时候,把两坛酒剩下一坛,留在了院里。

“留着。” 他说,“往后有事,再喝。”

江屿送他到村口。

“冯老板。” 他说,“谢谢。”

“谢什么。”

“谢你上回没逼我们。”

老冯站在车边,看了他一会儿。

“我不是好人。” 他说,“我是生意人。可生意人也有个底线。”

“什么底线?”

“不做绝户买卖。” 老冯说,“把人家的种换没了,我挣了钱,可我心里过不去。”

江屿没有说话。

“走了。” 老冯上车,车窗摇下来,“你们好好过。”

车开下山,看不见了。

天黑下来,院子里收拾。

桌子一张一张抬走,碗一摞一摞洗,红纸揭下来,叠好,收进箱子。

苏晚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看着众人忙。

她还穿着那件蓝褂子,头上的银簪还在。

江屿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累不累?”

“累。” 苏晚说,“比割一天油菜还累。”

“那回屋歇着。”

“再坐一会儿。” 苏晚说,“坐着看。”

院里的人来来去去,灯挂在树上,照着。

张大婶提着水桶过来,看见她坐着,笑了。

“新娘子坐着看人干活。”

“我干了一天了。” 苏晚说。

“干什么了?”

“拜、敬酒、说话。”

“这算什么活。” 张大婶笑着走了。

人都走了,院子里静下来。

灯还挂着,照着空了的桌子,照着地上几张没扫净的红纸屑。

苏晚站起来,走到那张摆牌位的方桌前。

牌位还在,三个碗还在。

她端起那碗籽,看了看。

“江屿。”

“嗯。”

“这碗籽,你说怎么办?”

“你说。”

“我想留着。” 苏晚说,“不倒回去,就摆在屋里。摆着,天天看得见。”

“那就摆着。”

苏晚把碗放回桌上,又看了看那碗油,那碗米。

“这三碗,都摆着。”

“都摆着。”

她把牌位也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木牌上的灰。

“这块牌子,我昨晚写的。” 她说,“写得不好,字歪。”

“写得正。”

“你看得清?”

“看得清。” 江屿说,“‘苏门李氏’四个字,一笔一划都看得清。”

苏晚把牌子放回原处。

“我奶奶没有名字。” 她忽然说。

“没有?”

“没有。” 苏晚说,“我小时候问过,她说不记得了。她说,从小人家就叫她‘李家的’,嫁过来就叫‘苏家的’,后来就叫‘奶奶’。真名字,早没人叫了。”

江屿没有说话。

“所以我写‘苏门李氏’。” 苏晚说,“这是我给她想的名。没有名的人,也得有个名。”

“有了。”

“有了。” 苏晚说,“写上,就有人记得。”

夜风从院门口进来,把树上的灯吹得晃了一下。

苏晚抬起头,看着那盏灯。

“江屿。”

“嗯。”

“我今天,一直想着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着,我奶奶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办过。” 苏晚说,“她那时候,比我苦。她嫁过来的时候,这片地还是荒的。她一个人开荒,一个人种,一个人守。”

“她守下来了。”

“守下来了。” 苏晚说,“守到我这一辈。”

江屿没有说话。

“我今天拜她,不是求她保佑。” 苏晚说,“我是告诉她,她守的东西,有人接着守。”

“接着守。” 江屿说,“两个人一起守。”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灯下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出轮廓。

“江屿。”

“嗯。”

“往后日子长。”

“长。”

“长得看不见头。”

“看不见头也好。” 江屿说,“看不见头,才有的过。”

苏晚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总往另一头拐。”

“学你的。”

那天夜里,两个人在院里坐到很晚。

灯一直挂着,红纸屑在地上,被风吹得挪了挪位置。

远处山坡上,那片地空着,等着明年开春再翻。

石屋里,六袋籽靠墙码着,袋上写着 “青石坳老黄”,写着年份,写着一号到六号。

这一夜,青石坳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从坡上下来,掠过屋顶,又往山下去。

江屿起身,把那盏挂在树上的灯取下来,提着,往院里照了一圈。

“做什么?”

“看一眼。” 他说,“看一眼收干净了没有。”

灯从桌面上掠过,从灶边掠过,从院门口掠过。

“干净了。” 他说。

“干净了。” 苏晚说,“就剩几张纸屑。”

“明天扫。”

“明天扫。”

江屿把灯挂回树上,回来坐下。

“苏晚。”

“嗯。”

“我说一句话。”

“说。”

“我在这山里,拍了两年照。” 江屿说,“拍过很多好看的东西。云、雾、坡、花、光。有些照片,我自己看着也喜欢。”

“然后呢?”

“然后我一直觉得,我是在外头看。” 他说,“站在外头,看里头的东西。”

苏晚没有说话。

“今天不一样。” 江屿说,“今天我坐在里头了。”

“坐在里头,感觉怎么样?”

“踏实。” 江屿说,“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再往外看了。”

苏晚低下头,过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

“那就好。”

风又下来一回,把灯吹得灭了一下,又亮起来。

“灯要添油了。” 苏晚说。

“明天添。”

“明天添。”

那盏灯照着两个人,照着空桌,照着地上的红纸屑。

照着这个山坳里,一个已经办完了事、安安静静过日子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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