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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初六

初六这天,天没亮,苏晚就醒了。

醒的时候,屋里还黑着,窗纸上一层薄薄的灰白。她躺在炕上,睁着眼,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声音。

鸡还没叫。风从窗缝里进来,很轻。

她起身,点了灯。

灯芯一跳,屋里亮起来。桌上放着那件蓝布褂子,昨晚就从箱底取出来,抖开,挂在椅背上,看了一夜。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衣襟。

“还新着。”

梳头是张大婶来梳的。

天刚亮,张大婶就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木梳,还有一个旧铁盒,盒里是头油。

“坐。” 她说,“我给你梳。”

苏晚坐在板凳上,背对着她。

张大婶把她的头发散开,先用梳子慢慢梳通,梳齿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

“你这头发,好。” 张大婶说,“黑,密。”

“奶奶说,头发密的人,命硬。”

“命硬好。” 张大婶说,“命硬才守得住东西。”

梳通了,张大婶给她盘头。

盘的时候手很轻,一根一根地拢,拢成髻,用一根旧的银簪别住。

“这簪子哪来的?”

“我娘的。” 张大婶说,“我出门那天戴的。今天借你戴。”

苏晚伸手摸了摸那根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磨得发亮。

“婶子。”

“嗯。”

“谢谢。”

“谢什么。” 张大婶说,“一根簪子,值不了几个钱。”

“不是谢簪子。” 苏晚说,“谢你这几年。”

张大婶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姑娘。” 她说,“一大早说这个,让人心里发酸。”

“那我不说了。”

“说。” 张大婶说,“说完了,我好干活。”

苏晚笑了笑,没有再说。

盘完头,换衣裳。

蓝布褂子穿上身,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扣到最上头那颗,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紧不紧?”

“不紧。” 她说,“正好。”

张大婶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等一下。”

她转身出去,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根红线。

“系上。” 她说,“领口这儿系一根红线。老规矩,出门这天,身上得有一点红。”

苏晚低头,让她系。

红线系在领口的扣子上,细细的一根,不显眼。

“这就对了。” 张大婶说,“有一点红,喜气就进来。”

鞋也换上了,千层底,走在地上没声。

张大婶退后两步,看了看她。

“好看。” 她说,“真好看。”

“样式老。”

“老的好。” 张大婶说,“新的花哨,老的看着踏实。”

苏晚对着墙上那面旧镜子看了看。

镜子小,只照得下半个身子。镜面上有一道划痕,是很多年前就有的。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着蓝褂子,头上盘着髻,别着银簪,领口一根红线。

“像我奶奶。” 她忽然说。

“像?” 张大婶凑过来看,“哪儿像?”

“说不上来。” 苏晚说,“就是像。”

“像好。” 张大婶说,“像奶奶的人,能持家。”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李婶带着几个妇人在灶上忙,锅里冒着白气,一股肉香。老周头把六张八仙桌摆开,摆在院子里,一张一张擦干净,桌面上铺了红纸。

“桌子擦两遍。” 李婶说,“办事这天,桌上不能有灰。”

“擦两遍了。” 老周头说,“再擦,漆就掉了。”

“掉了就掉了。” 李婶说,“今天比漆要紧。”

二旺在院门口挂红布条,挂了两条,一条在门框上,一条在院里的树上。

“挂高一点。” 苏晚出来看了一眼,说。

“再高就够不着了。” 二旺说。

“那就这个高度。”

“苏晚姐。” 二旺从凳子上下来,看着她,忽然说,“你今天真好看。”

“你也好看。”

“我?” 二旺摸了摸自己的头,“我这有啥好看的。”

“你今天没惹事。” 苏晚说,“没惹事就好看。”

二旺笑了。

村里人也陆续来了,来的时候手里都不空着。张大婶端一盆腌菜,李婶提一篮鸡蛋,有人带一坛酒,有人带一包红糖。

“怎么都带东西?” 苏晚说,“没让你们带。”

“办事,哪有不带的。” 一个妇人说,“我们也不是随礼,就是自家有的,拿一点。”

“那我记账上。”

“记什么账。” 妇人说,“吃了你家几年油,还记账?”

苏晚没有再推,让人把东西都收下,摆在灶边。

“都记着。” 她小声跟江屿说,“往后还。”

“还什么?”

“村里人帮咱们的,得还。” 苏晚说,“这个不能赖。”

江屿那边的人也到了。

先来的是他两个从前的同行,背着相机,一进门就笑。

“江屿!你小子!”

“来了。” 江屿迎出去。

“这就是弟妹?”

“苏晚。”

“好,好!” 那人握手,握得很用力,“我们在县里就听说,你在山里扎下根了。当时还不信,说你这个人,能在一个地方待上三个月就不错了。”

“待了两年。”

“两年。” 那人感慨,“两年,把人都待变了。”

“变了什么?”

“从前你拍照,拍的是苦。现在拍的是好。”

江屿没有接话,只笑了笑。

宋老板来得晚一些。

他坐着一辆三轮车上来,车斗里放着一个大纸箱。

“宋老板。” 江屿迎上去。

“来了。” 老宋下车,拍了拍纸箱,“给你带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二十个空瓶。” 老宋说,“上回你说要补货,我想着,瓶子我这里便宜,就给你带了一箱上来。”

“多少钱?”

“不要钱。” 老宋说,“算我随礼。”

“这不行。”

“怎么不行。” 老宋说,“我做了十几年生意,头一回给农户随礼。你要是不收,我这脸往哪儿搁。”

江屿笑了,把纸箱接过来。

“那就收。可我记账上。”

“记什么账。”

“记。” 江屿说,“往后算钱的时候,把这箱瓶子算进去。”

老宋摆摆手,不再争。

老冯也来了。

他来得最早,一早就在院门口站着,帮着搬桌子。

“冯老板,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顺路。” 老冯说,“正好今天要去下头那个村送货,路过。”

“顺路还带两坛酒?”

老冯笑了一下:“酒是我自己带的。你们村的酒,不够喝。”

“你怎么知道不够?”

“我上回来,看见你们桌上就一壶。”

苏晚在院里听见了,走出来。

“冯老板。”

“苏晚。” 老冯看着她,认了一下,才说,“你今天,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 老冯说,“就是不一样。”

“穿新衣裳了。”

“不是衣裳的事。” 老冯说,“是神气不一样了。”

苏晚笑了笑,没有再说。

人来得差不多,六张桌子坐满。

村里人坐四桌,江屿那边的人坐一桌,还有一桌是宋老板、老冯和几个外村的。

“外村的也来了?” 苏晚问林保国。

“来了几个。” 林保国说,“都是邻村的,听说咱们村办事,来道个喜。”

“那得好好招待。”

“招待了。” 林保国说,“都是乡亲,不用客气。”

开席之前,先拜。

院子里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了奶奶的牌位,是苏晚昨夜自己写的,一块小木牌,写着 “苏门李氏之位”。

牌位前摆了三个碗,一碗米,一碗油,一碗籽。

那碗籽,是去年留的那一小把。

“这是做什么?” 江屿问。

“拜奶奶。” 苏晚说,“她得看着。”

江屿没有多说,站在她旁边。

苏晚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站起来,声音很稳。

“奶奶,我办事了。”

“今天初六。天气好,没下雨。”

“人来了不少,村里人都来了,还有外头的客人。”

“我穿的是您给我做的那件蓝褂子,鞋也是您做的那双。都合身。”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您放心。地我会接着种,籽我会接着守。往后多一个人,帮我一起守。”

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院子里静着。六桌人,没有一个说话。

张大婶站在灶边,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下,转过身去。

江屿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奶奶。” 他说,“我叫江屿。往后我在这村里,跟她一起过。地我帮着种,籽我帮着守。您放心。”

磕完,站起来。

苏晚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你怎么也会说这个?”

“学你的。”

“学得像。”

拜完了,陈老根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牌位前。

老人没有跪,只站着,看了那块木牌一会儿。

“老嫂子。” 他说,“我替你看这一年。”

“今年的花,开得好。荚也结得齐。籽打下来,一百四十九斤,比往年多。”

“苏晚守得住。这个我知道。”

“往后她身边有个人了。那个人我看了两年,是个实在人。”

“你就安心吧。”

说完,老人弯了弯腰,弯得很低。

苏晚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她赶紧抬手擦了。

“陈爷爷。”

“不用谢我。” 老人说,“我跟你奶奶是一辈人。她走的时候,我到场了。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话?”

“她说,别让孩子一个人守着。” 老人说,“她说,一个人守不住的。”

苏晚的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今天这话应了。” 老人说,“有人陪你守了。”

开席。

菜一道一道上。第一道是肉,第二道是鱼,第三道是豆腐,后头是粉条、白菜、土豆、炒鸡蛋,最后一盘凉菜。

酒是村里自酿的米酒,倒在粗瓷碗里。

“喝!” 二旺先站起来,端碗,“今天是好日子,我先敬一碗!”

“敬谁?”

“敬苏晚姐!” 二旺说,“这几年,她一个人撑着这片花田,撑到今天。我敬她!”

众人哄起来,都端着碗站起来。

苏晚也站起来,端起碗。

“我喝一口。” 她说,“余下的,二旺替我。”

“我替你!” 二旺一口干了。

席上闹起来。

有人问江屿,什么时候学会种地的。

“没学会。” 江屿说,“还在学。”

“学得怎么样?”

“学得慢。” 江屿说,“苏晚教我,说种地最要紧的是不急。”

“不急?”

“不急。” 江屿说,“她说,急了就出错。种地出错,一年就白干。”

“这话对。” 陈老根在旁边说了一句,“种地,急不得。”

张大婶端着碗过来,坐在江屿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江师傅,我问你句话,你别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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