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38章
三堂的人站在廊下。裴守拙在最前头,蓝布袍洗得发白,一只眼闭着,一只眼扫着院子。
“会首。”尤三捧着簿子。
裴守拙没接。
“从西头分。”他说。
尤三翻开簿子,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第十七个,停了。
“苏杼。”
“在。”
“最西头那台。”
院子里有人低低地笑。
前头分到东边第三台的是个姓吴的机头,机架直,综片齐,他伸手在机头上拍了两下,回头看苏杼。
“浆纱的。”他说,“你会踩踏板吗?”
“会。”
“会踩踏板,不一定会织缎。”
“那你就等着看。”苏杼说。
吴机头笑了一声,把袖子挽起来,开始擦他那台机。
苏杼走到最西头。
这台机的机架歪了半寸,三条踏板断了一条,综片只剩四片。筘上缺三齿,梭箱里搁着一把木梭,梭尖裂了一道口子。
他伸手在机头上按了一下,机架晃了晃。
“这台机织不出缎。”他说。
“织不出,就是手不够。”尤三说。
“机架歪半寸,织出来的缎一边紧一边松。”
“那就把它扶正。”尤三说,“会里不拦你修机。”
苏杼蹲下去,看那三条踏板。
断的那条是当中的,断口是新的,木茬还白。
“踏板是谁踩断的?”
“上家。”
“上家是谁?”
“你不用知道。”
“断口新,木茬没黑。”苏杼说,“这机三个月内有人踩过,还是往死里踩的。”
尤三把簿子合上。
“机是抵债的。抵债的机,上家踩断一条踏板,也归你修。”
“修一条踏板要两天。”
“你有三个月。”
尤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一尺见方,抖开。
布是素缎,白得发亮,四边压着线。
“这是样缎。”尤三说,“三个月后,你织的缎要跟这块一模一样。差一分,就是不合样。”
苏杼接过来,摊在手心。
“一寸八十根经。”他说。
尤三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一寸八十根经,纬密一寸六十四根。”苏杼把样缎翻过来,看背面,“四片综织不出这个纹,要六片。”
“你看一眼就知道?”
“我摸的。”苏杼说,“摸背面,纹脚一根一根数。”
尤三把样缎收回去,看了他一会儿。
“六片综,会里没有。要买,一片二钱。”
“我自己做。”
“竹片要削三百二十根,一根一根磨。”
“我知道。”
丝是最后分的。
两个人抬来一只竹筐,筐里三团丝,一团一团缠着,颜色发乌。
“三斤。”尤三说,“够你织三匹。”
苏杼抓了一把,摊在掌心。
丝里有茧皮,没剥净。有三处并成了粗条,一根顶三根。他捻开一团,指头一勾,勾出一小段打结的丝头。
“这丝不能上机。”
“怎么不能?”
“并丝十七处,茧皮没剥净。上机断头,一匹缎断十七回,织出来是麻布。”
“会里分的丝,就是这样。”
“三斤脚丝,重缫出二斤六两,够织两匹半。”苏杼说,“一匹素缎用丝十四两,三匹四十二两。我手里只有三十八两。”
“差四两,你自己想办法。”尤三说,“会里一年出三千斤脚丝,都这么分。”
“那就重缫。”
尤三笑了一下。
“重缫要锅、要灰、要摇车。你有吗?”
“锅在后院墙根。”苏杼说,“灰在灶膛里。摇车,会里有。”
“会里的摇车不外借。”
“我修。”
“修什么?”
“轴歪了。”苏杼说,“我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摇车的轴歪了三分,摇起来丝会起毛。”
廊下安静了一下。
裴守拙从廊下走下来,走到竹筐前。
“给他锅。”他说,“给他灰。”
尤三张了张嘴。
“摇车也给他。”裴守拙说,“修得好,会里多一台能用的摇车。修不好,他自己赔。”
苏杼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