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单

九月底的临安开始凉了。运河边的桂花谢了大半，剩下几朵蔫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掉。

凌染的铺子开张已满四十天，货架上摆了六十把扇子，一把都没卖出去。街坊邻居看她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我早知道会这样的了然。码头上的搬运工每天从她门口过，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那块狗啃似的匾额，摇摇头就走了。

凌染不着急。她每天照常劈竹、打磨、裱纸、画画，从晨光熹微做到月上中天。她娘在隔壁纺线，两人的节奏像是合拍的两条河，互不打扰却又互相应和。

可账上的银子越来越少，少到她开始数铜板了。

十月初三这天早上，凌染照例开了铺门，把货架上的扇子摆整齐，回屋继续干活。刚拿起篾刀，就听见门口有人喊：请问凌姑娘在吗？

声音清朗，带着点书卷气。凌染探头一看，门外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张孟，穿的还是那件半新不旧的青衫，不过明显洗得更勤快了，浆得挺括；另一个是个四五十岁的老者，圆脸阔额，穿一件宝蓝色的团花绸袍，腰上挂着个沉甸甸的钱袋，看着就是个有钱的主。

凌染放下篾刀，擦了擦手上的竹屑，迎出去：张公子？

张孟拱了拱手：凌姑娘，打扰了。这位是钱员外，做绸缎生意的，汴京来的。前几日我在茶楼上遇见他，聊起扇子的事，就冒昧引荐过来了。

那钱员外打量了凌染一眼——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粗布围裙，手上全是老茧，怎么看都不像做扇子的料。他脸上不显，只是笑呵呵地说：张贤侄说你做的扇子极好，我正好要买一批带回去送人，就来看看。

凌染看出他眼里的疑惑。她也不辩解，只是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三把扇子，一字排开放在柜台上：员外您看看。

钱员外拿起第一把，紫竹骨的，扇面画着《秋江独钓》，跟他从前见过的扇子都不一样——别的扇子打开是一幅画，这把扇子打开，那江水仿佛在动。他换了个角度又看，才发现是因为墨色分了三层，近处浓远处淡，视线移动时自然生出流动感。

钱员外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放下第一把，拿起第二把。这把扇骨是玉竹的，打磨得温润如玉，扇面只画了一枝墨兰，寥寥数笔，可每一笔都精准得可怕——兰叶的弧度恰好配合扇骨的开合，扇子半开时兰叶微垂，像被风吹着；全开时兰叶舒展，挺拔如剑。

钱员外把第二把放下，拿起第三把。这把最素，扇骨是普通的白竹，扇面只是洒了一层淡金箔，什么都没有画。可合上之后，扇柄处露出一行极细的暗纹，是清风徐来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却有种说不出的质朴可爱。

钱员外把三把扇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光看扇骨的榫口、扇面的绷紧度、扇柄的收口，每个细节都看了又看。最后他放下扇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凌染的目光完全变了。

姑娘，这三把扇子都是你做的？

学了多久？

十年。

钱员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要三十把。就照着这三把的款式，紫竹的十把，玉竹的十把，白竹的十把。你多久能交货？

凌染心里猛地一跳，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三十把……

做不出来？

不是。凌染稳了稳呼吸，三十把，我最快也要二十天。您什么时候要？

钱员外想了想：我下个月初要回汴京，二十天能赶上。价格怎么算？

凌染看了张孟一眼。张孟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见她看过来，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凌染心里有了数，转过头对钱员外说：紫竹和玉竹的每把五两，白竹的每把三两。一共——

一百一十两。钱员外替她算了，从钱袋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金，五十两。余下的交货时结清。

凌染看着那张银票，五十两，比她账上所有的现银加起来还多十倍。她的手有点抖，但声音稳得很：好。二十天后您来取货，到时候哪一把不满意，我重新做。

钱员外笑了：痛快。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姑娘，你这铺子名字起得好。清风扇庄——清清爽爽的，跟你做的扇子一样。

他走了之后，凌染在柜台后面站了好一会儿。她把那张银票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折好，锁进了工坊的铁盒里，钥匙贴身挂着。

出来的时候张孟还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看着她笑。那笑跟他平日的不一样，带着点真心实意的高兴。

恭喜了，他说，第一单。

凌染看着他，忽然有点想问你为什么帮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走到院子里的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洗手——手心里全是汗。

张孟，她背对着他，一边洗手一边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张孟站在桂花树下，秋风把他的青衫吹得微微飘动。他没有客气推辞，只是说：那我先存着。

凌染洗完手，转过身来看他。阳光从桂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她忽然注意到他眼下那两片青黑比上次更深了，像是好几宿没合眼。

你这几天没睡好？她问。

张孟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有吗？

有。像被人打了两拳。

张孟笑了。那笑带着点倦意，又带着点别的什么。最近在看一些书，看得晚了。

科举的书？

算是吧。

凌染点了点头。她不知道科举的书有多难，但她知道做扇子做到半夜是什么感觉——手酸、眼花、脑子里全是竹屑的涩香。她想了一下，转身走进工坊，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包走出来，递给他。

这个给你。

张孟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把扇子。白竹扇骨，素面扇纸，什么都没有画，只在扇柄内侧刻了一行小字：挑灯夜读，莫负流光。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的收笔都稳。

张孟拿着那把扇子，半天没说话。他把扇子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反复了好几遍，然后收进怀里。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闷。

凌染摆摆手：便宜货，没费什么功夫。你送我那么好的墨，我回你一把扇子是应该的。

张孟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青衫在巷口一闪就没了，脚步轻快了不少。

凌染回到工坊里，把锁着银票的铁盒又打开看了一眼。五十两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纸面干干净净的，可她看着就觉得自己手底下的力气又长了一截。

她拿起篾刀，开始劈竹。

这一天的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最后一缕甜香，把她院子里晾着的竹篾吹得哗啦啦响。她埋头劈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才直起腰来。腰酸得像是被谁折了一下，可心里那股劲头鼓鼓囊囊的，撑得整个人都好像高了一截。

她娘在屋里喊她吃饭，喊了两遍。她应了一声，收拾好工具，走出去。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几朵迟开的花在风里哆嗦着。凌染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今夜的月亮格外亮。

第八章 岔路

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凌染把自己关在工坊里，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出过院子。她娘的纺车声从早响到晚，偶尔歇下来喊她喝水。她嘴上应着，手里的刀一刻不停。

紫竹十把、玉竹十把、白竹十把，每把都要经过十三道工序。劈篾、煮料、晾干、打磨、钻孔、拼装、裱面、绷纸、画图、题款、收口、检验，最后套上纸套装箱。凌染给自己排了张日程表，一天做两把，二十天正好四十把，多出来的十把算是备用的备用的。

可做到第十天，出了岔子。

那批紫竹是在东城的竹料行买的，凌染选料的时候一根一根挑过，看着都是好料。可泡完水晾干了开始劈的时候，第三根紫竹一篾刀下去，的一声，顺着纹理裂了一道缝。

凌染心里一沉。她把那根紫竹翻过来看，断口处有一小片黑斑——虫蛀过的痕迹，在竹皮下面藏着，泡了水才浮出来。她又把剩下的紫竹全部抽出来检查了一遍，七根里头有两根有虫眼。

她盯着那两根废料看了半天，然后放下刀，算了一笔账：十把紫竹扇需要十四根紫竹料，她现在买回来的料里有两根废的，还差两根。紫竹料在东城只有一家铺子卖，当初她买的时候那老板说这批是最后一批，要等下一批得等到腊月。

凌染坐在工坊里，看着那堆料子发呆。外面天阴着，云层厚得像棉被，一丝光都透不下来。她娘的纺车声停了，隔壁传来摸索着走动的声音。她听见她娘摸到门框边，喊了一声：染儿？出事了？

没事，凌染提高声音，料子有点问题，我想想办法。

她嘴上说着想想办法，心里却开始发慌。钱员外的三十把扇子不能拖，二十天就是二十天，少一天都不行。她知道做买卖最要紧的就是守信——如果你答应的事做不到，下次就再也不会有人来找你。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天阴得像要下雨，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铁锈似的湿气。她在井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去别的扇庄借料？不行，同行是冤家，周记那边虽然认识周明远，可借钱的事她开不了口。去更远的料行看看？临安城卖紫竹料的统共就三家，其他两家在西城，远不说，也不知道有没有存货。

她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外面站着曹操。

曹操今天穿了一件墨色的夹袍，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还没下雨，可他像是出门就习惯带着。他看着凌染那张明显带着焦虑的脸，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条的布包，递过来。

凌染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六根紫竹料。每一根都粗壮匀称，竹皮油润，切口处泛着湘妃竹特有的淡红色光泽，比她自己买的那些好了一个台阶不止。

凌染抬起头：曹东家……你怎么知道？

曹操走进院子，收了伞靠在井边，像是来过无数次一样自然。竹料行的陈老板是我的旧识。你前日去买料的时候，他说那批料子不大好，我让人留了心。

凌染攥着那几根料子，手有点发紧。多少钱？我付。

不用。算我入的股。曹操站在桂花树下，那树的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只剩满枝绿叶，头一批货，不能出岔子。

凌染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曹操比她高出一个头，垂着眼看她的时候，那双细长的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让人看不出情绪。

曹东家，凌染说，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帮我那把扇子？

曹操嘴角动了一下。有区别吗？

凌染攥着紫竹料，指节发白，你帮我，我承你的情；你帮我的扇子，我承的是扇子的情。两回事。

曹操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我帮的是清风扇庄这个牌子。牌子好了，名声大了，你做贡扇才有人信。他顿了顿，你这个人也好，你做的扇子也好，都只是牌子的底子。我要的是牌子。

凌染看着他那双藏着刀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曹操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他帮她租铺子，是为了贡扇；他帮她解春风楼的围，是为了拉拢她这个人；他今天送这六根紫竹料，是为了保她第一单不出错，进而保清风扇庄四个字能立起来。

他从来不做没有算计的事。

可凌染还是接下了那几根料子。因为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她确实需要它们。她没有任性到为了赌气而毁了自己的第一单。

谢了。她说，把料子抱进工坊，声音闷闷的。

曹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工坊里传来篾刀落下去的声，然后拿起伞，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一只猫踩着墙头过去。

他刚走没多久，天就真的下雨了。秋雨细密如针，打在院子里的井水上，溅起一圈一圈的小涟漪。凌染在工坊里听着雨声干活，手上的速度比之前更快——还差八天，她还有六把紫竹扇没做完。

雨下了整整两天，到第三天早上才放晴。天光大亮的时候，凌染推开工坊的门，院子里一片清透，桂树的叶子被洗得翠绿，井水漫到了沿口，映着一整片蓝瓦瓦的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干活。

到了第十九天，三十把扇子全部装箱了。她多做了三把备用的，每一把都检查了三遍，榫口、绷面、刻纹、画意——没有一处疏漏。

第二十天早上，钱员外准时来了。他带着两个随从，在院子里等了半个时辰，凌染把三箱扇子搬出来，当着他的面拆封、检验。钱员外看得很细，每一把都展开对着光看，看扇骨的弧线、扇面的平整、扇画的意韵。三十把看完，他合上最后一把，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姑娘，他把尾款六十两银票放在柜台上，你这批货，比我预想的还好。紫竹那几把，榫口比上次看的样品又深了一点，更加稳固。你是怎么做到的？

凌染接过银票，手指微微发抖，脸上却平平淡淡的：上次您看样品的时候，我说过榫口可以再深半厘。这二十天我改了模具。

钱员外看着她，又看了看满院子的竹屑和工具，忽然叹了口气：我做了二十年的生意，像姑娘你这样肯在活儿上下死功夫的年轻人，不多见了。凌姑娘，以后你若还有好扇子，可以直接往汴京我的铺子里送。我姓钱，钱记绸缎庄，朱雀大街一打听都知道。

他带着扇子走了。三箱扇子被随从搬上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了。

凌染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她蹲在门框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她没哭。她就是觉得腿软。

她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她身边，一双粗糙的手落在她头顶，轻轻地拍了拍。

累了吧？

凌染埋着脸点点头。

去睡一觉。

凌染又点点头。她站起身，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慢慢走回工坊旁边她那间小屋，一头栽进被子里。她连衣裳都没脱，闭眼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整整八个时辰。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又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冷冷清清的。院子里静极了，连她娘的纺车声都停了——老人睡得早。

凌染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横梁。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在横梁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忽然想起曹操那天说的话：我帮的是清风扇庄这个牌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牌子。她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词。她从前只知道做扇子，祖父教她怎么挑料、怎么劈篾、怎么刻纹、怎么画画，可从来没教过她是什么。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牌子就是让人记住你。

让人记住凌染这个人之前，先让人记住这两个字。

她重新闭上眼，心里默默地盘算：第一批货的钱到手了，刨去料钱工钱铺租，还剩将近六十两。这六十两可以进更好的料子，可以多雇一个人帮忙打下手，可以让她娘不用再那么辛苦地纺线补贴家用。

六十两。她十七岁，凭自己的手艺赚了六十两。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笑。

笑完之后她翻了个身，又开始想——下一步，该做什么？

第九章 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