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员外的单子做完之后，凌染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说是放假，其实也就是多睡了两个时辰，然后把工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她把那些废掉的竹料劈成细条，捆成小捆，准备冬天当柴烧。

十月底的临安已经冷了，晨起井口冒白雾，院子里的桂树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一片打着旋落下来。凌染穿上了夹袄，坐在工坊里劈竹，手指冻得通红，但干活的时候反而更清醒了。

她没想到的是，钱员外那批扇子像是给清风扇庄开了条路。十月底到十一月中旬，陆陆续续来了五六个散客，都是看了钱员外带回汴京的扇子后循着名头找过来的。有汴京客商路过临安顺道来买的，也有本地富户听说了来凑热闹的。零七碎八的，加起来卖了十几把。

凌染的货架上终于不是只摆不卖了。她每天出货入货，账本上记的银钱从个位数涨到了两位数，又从两位数涨到了三位数。

她开始琢磨要不要招个人。

这个念头盘桓了几天，这天下午终于有了落实的机会。她正坐在工坊里给一批新进的玉竹去皮，听见院门被人敲响。她擦了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十五六岁年纪，穿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袄子，头发枯黄，脸冻得通红，两只眼睛却乌溜溜的，带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请问，那小姑娘怯生生地开口，这里是清风扇庄吗？

是。你找谁？

我、我是来……小姑娘攥着衣角，像是鼓了好大勇气才说出口，我想问问，您这儿收不收徒弟？

凌染愣了一下。你多大了？

十六。

叫什么？

阿杏。杏花的杏。

凌染上下打量她。小姑娘的手露在外面，冻得发紫，指节粗大，一看就是从小干粗活的。袖子挽起来的胳膊上有几道淡疤，像是被什么划的。

你从前做过扇子吗？

阿杏摇摇头：没有。但我什么活都能干！劈柴、挑水、烧火、扫地——我都能干！她说着说着急起来，我不需要工钱，管饭就行！

凌染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急切是真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凌染自己也在苦水里泡过，知道这种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她侧开身：进来吧。

阿杏像是怕她反悔，一溜烟就钻进了院子。凌染把她带到工坊门口，指了指里面满地的竹屑、半成品的扇骨、墙上挂着的几十把工具：你什么都不会，那就先从收拾开始。每天把工坊扫三遍，竹子按长短分好堆在墙角，废料捆好送去柴房。剩下的，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阿杏用力点头：

当天下午，阿杏就干起来了。小姑娘看着瘦小，手脚却麻利得很，一个时辰把工坊收拾得干干净净，竹屑归了堆，工具挂回了钩子上，连凌染那几把用钝了的篾刀都磨了一遍。

凌染看着她磨刀的动作，忽然问：你以前磨过刀？

阿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爹以前是个屠夫，后来……病了。家里的刀都是我磨的。

你爹呢？

阿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去年冬天走的。我娘改嫁了，我……不想跟着去。

凌染没再问了。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自己穿小了的，递过去：穿上。你这件太薄了。

阿杏接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咬着下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三两下把棉袄套上，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两道。

谢谢东家。

凌染被她这声叫得一怔。她摆摆手：别叫东家，叫凌姐就行。我还没到当东家的份上。

阿杏了一声，弯起嘴角笑了。那一笑，两个小酒窝露出来，看着可爱了不少。

有了阿杏帮手，凌染的进度快了一截。劈篾、泡料、打磨这些粗活有人分担了，她就能腾出手来专攻刻纹和画画这两道最要紧的工序。工坊里两个人进进出出，一个埋头精雕细刻，一个闷声打扫搬运，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让这个冷冷清清的小院子终于有了点人烟气。

到了十一月下旬，清风扇庄的账上已经有了将近一百两银子的结余。凌染算完账，坐在工坊里发了半天呆——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她高兴了没多久，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王熙凤忽然来了。她穿了一件墨绿的大氅，里面是件米白色的小袄，看着端庄又利落。一进院子就了两声：哟，收拾得这么干净，还多了个小丫头？凌染你日子过起来了啊。

凌染迎出来：王姐姐，你怎么来了？

王熙凤拉着她的手进了工坊，把门掩上，压低声音说：我跟你透个底——行会那边最近在吵贡扇名额的事，吵得头破血流。周记、吴记、锦绣三家谁也不让谁，闹到府衙去了。府衙的意思，说今年贡扇的名额要看，不能光看老字号。

凌染不太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熙凤丹凤眼一眯：你啊，你现在是个字。有名声、没根基，手艺好、没后台——你知道行会里那些人管你叫什么？

什么？

那条搅浑水的鲶鱼

凌染沉默了。她想起周明远那天在望月楼说的话——做扇子光手艺好是不够的，你得有人。她现在有了一点名气，可这点名气还不够护住她。行会那些人看她不顺眼，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卡她的料子、截她的客源。

王姐姐，凌染抬起头，曹东家怎么说？

王熙凤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你终于学会问这句话了的满意：东家说，让你以不变应万变。行会那边再吵，只要你的扇子足够好，就谁也拦不住你往上走。

可如果他们在料子上做手脚呢？

王熙凤嘴角一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凌染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盖着临安府衙大印的文书，上面写着清风扇庄凌氏，系临安府登记在册之扇艺匠人，所购竹料、纸墨等物，允许径从运河码头通关，不受行会节制。

凌染看着那张文书，抬头看王熙凤。

王熙凤摇着团扇，笑吟吟的：东家托了户部的旧关系办下来的。你有了这张纸，以后进料就不用看行会那些人的脸色了。

凌染把文书收好，攥在手心，暖融融的。王姐姐，替我谢谢曹东家。

你自己谢去。王熙凤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就是来传个话。对了——年底了，东家说腊月二十摆个年酒，你到时候带着你那小徒弟一起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丹凤眼弯弯的，穿好看点，那天来的人不少。

王熙凤走了之后，凌染回到工坊里，把那张文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临安府的大印红彤彤的，像是烙铁在她心上烫了一下。

阿杏在门外探头：凌姐，刚才那位姐姐是谁啊？穿得真好看。

凌染把文书收进铁盒锁好，回头对她笑了一下：一个很厉害的人。

阿杏了一声，缩回头继续扫地去。

凌染坐在工坊里，手里拿着一根紫竹，篾刀停在半空中。她忽然发现，从春风楼砸扇那天到现在，不过四个月，她已经从那个站在人群中间孤身面对魏三公子的瘦弱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有铺子、有徒弟、有门路、甚至有一张府衙文书的小扇庄东家。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切有一大半是曹操给的。铺子是曹操租的，料子是曹操救急的，门路是曹操打通的。她像是被曹操这棵大树罩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大树底下虽然安全，却也长不高。

她放下篾刀，起身走到窗边。运河上的风迎面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激灵。冬天的运河灰扑扑的，船比夏天少了一半，几只麻雀在岸边的枯柳上跳来跳去。

她看着那些麻雀，忽然想——它们是靠着树活着的，可它们自己也长着翅膀。风来了，它们会飞走。

凌染把窗户关小了些，重新坐回工坊里。她拿起篾刀，继续劈竹。

劈着劈着，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曹操帮了她这么多，可从来没有要求她提前还过一分钱，也没有干涉过她做扇子的事。他给了她所有能给的，唯独没给她一样东西：压力。

这件事让她隐隐不安。她总觉得曹操给她的这些，将来是要连本带利讨回去的。但她想不出那会是什么，只能先做好眼前的事。

至少，她手底下这把扇子，是实实在在的。

第十章 围炉

腊月二十那天，临安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飘了一阵就停了，只在屋檐和树梢上覆了一层白，像是撒了盐。

凌染换上了一件新做的靛蓝棉袍，领口袖口镶了一圈兔毛，是阿杏帮她缝的。阿杏自己也换了件干净的碎花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两个人出了门，沿着运河往朱雀大街方向走。

两仪当铺今天没开张。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门板卸了一半，里面传出人声和酒菜的香气。凌染带着阿杏从侧门进去，小六子迎上来引她们上了二楼。

二楼的账房今天被清空了，博古架上的瓷器字画都挪到了墙角，中间摆了一张大圆桌，围着坐了六七个人。曹操坐在主位，穿了一件玄色的锦袍，头发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平日讲究了不少。王熙凤坐在他左手边，一身大红缂丝袄子，耳朵上坠着一对金镶玉的坠子，笑起来的时候珠光宝气的。

周明远也在，坐在曹操右手边，穿月白长衫，还是那副薄唇微抿的样子，看见凌染进来，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桌上还坐了几个人，凌染不认识。有蓄着山羊胡的中年商人，有穿着官靴却穿着便服的文吏模样的人，还有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看着至少七十了，脸上皱纹纵横，可一双眼睛精亮精亮的，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

王熙凤站起来招呼她：凌染来了，来来来，坐我旁边。又看了眼她身后的阿杏，哟，这就是你收的小徒弟？模样怪水灵的。

阿杏怯生生地叫了声王掌柜，被王熙凤顺手塞了把瓜子，按在旁边的矮凳上坐着。

酒席开始的时候挺热闹。那山羊胡商人是做纸张生意的，姓孙，跟曹操有十几年的往来，天南海北地聊；那文吏是府衙里管市舶司的，姓程，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凌染坐在王熙凤旁边，听着他们聊今年的行情、明年的税制、运河上冰封期货船的周转问题，大部分她听不懂，但她竖起耳朵听着，把能记住的都往脑子里装。

吃到一半，那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忽然把目光转向凌染：你就是凌家的那个丫头？

凌染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是，老人家贵姓？

姓吴。老太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量好得很，你祖父凌鹤年活着的时候，跟我打了半辈子的擂台。他做的湘妃扇是一绝，我做的洒金扇也不差。你祖父死后，我还惋惜了好一阵——凌家那几手绝活要失传了。

凌染沉默了一瞬：祖父的手艺，我学了十成。

吴老太太眯着眼看她，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把她从上到下刮了一遍。十成？你祖父四十岁才敢说自己学了十成。你一个十七岁的小丫头片子，张口就说十成？

凌染没被她吓住，语气平平的：老人家，您说洒金扇是您家的绝活，可洒金扇的扇面如果想做得平整不起皱，要在裱纸的时候多加一道的工序。阴干三天，不能见风，不能见光，不然金箔会起翘。这个法子，是您家的不传之秘吧？

吴老太太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凌染，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放下杯子。你怎么知道的？

我祖父从前买过您一把洒金扇，拆开研究过。凌染说，他研究了三个月，把您的工序反推出了七成。剩下三成是他自己补的。他跟我说，吴家的洒金扇值得学，但永远不要照搬。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曹操端着酒杯，嘴角微微弯着；王熙凤团扇半遮着脸，丹凤眼亮得像点了灯；周明远抿着的唇彻底松开了，看着凌染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吴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一笑，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竟然有种慈祥的意味：你祖父收了个好徒弟。丫头，你以后若是想研究洒金的工艺，来找我。我虽然跟你祖父斗了一辈子，但手艺上的事，我认。

凌染心跳快了一拍。洒金扇是江南扇艺里最难的一门，她一直想学却找不到门路。今天这一桌饭，曹操不仅让她认了人，还给她牵了一条她想都不敢想的线。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那是王熙凤悄悄给她倒的桂花酒——站起来，向吴老太太敬了一杯：多谢吴婆婆。改日我一定登门请教。

吴老太太受了这杯酒，笑意更深了。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二更了。凌染带着阿杏下楼，阿杏今晚吃得小肚子溜圆，打着嗝跟在后面。曹操从楼上下来，叫住她：凌染。

凌染回过头。曹操站在楼梯上，玄色锦袍被烛光镀了一层暖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终于不再完全是刀光的冷意，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腊月里围着火炉喝茶时那种温温的光。

吴老太太那边，你年后去一趟。她脾气怪，但手艺是真的。能学多少是多少。

凌染点头：我明白。

曹操又看了看她身边的阿杏，没有多问，只是说：路上雪滑，走慢点。然后转身上楼了。

凌染带着阿杏走在临安深夜的街道上。雪早就停了，可地上薄薄一层雪被月光照着，亮得像铺了一层碎银子。阿杏跟在后面踩她的脚印，踩得咯吱咯吱响。

走到半路，阿杏忽然开口：凌姐，今天那桌饭……好多人啊。

那个曹东家，他对你真好。

凌染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他对我好，是因为他能从我这儿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阿杏歪着头想了想：那他想要啥？

扇子。最好的扇子。

阿杏了一声，似懂非懂。她蹦蹦跳跳地追上凌染，跟她并肩走在月光下的雪地上。两个瘦小的身影一高一矮，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回到家，凌染烧了热水让阿杏烫脚，自己坐在工坊里，把那把随身带的素面白扇拿出来看了看。扇柄内侧刻着挑灯夜读，莫负流光那八个字，是给张孟的。

她想起来，今天在年酒上没看见张孟。按理说曹操和王熙凤对他也有恩，他应该会来才对。

她把扇子收好，吹了灯。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雪上，又凉又亮。她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之前想——明天是腊月二十一，还有九天就过年了。年后去拜访吴老太太，学洒金的工艺；开春以后料子更好，可以试着做一批更高档的扇子；再攒些钱，把铺子扩建一小间，专门做陈列室……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这一夜没有做梦。

而在临安城南那间小客栈里，张孟桌上摊着四本书，灯油快见底了，火光一跳一跳的。他手里握着一把素面白扇，扇柄内侧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在跳动的烛火里明明灭灭。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扇子轻轻合上，放到枕边。

莫负流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把灯吹了。

夜色沉沉，临安城的千万户人家都睡了。只有运河上的水还在流，绕过东城码头末间那个挂着歪匾额的小院子，绕过朱雀大街尽头那间黑底金字招牌的当铺，绕过城南客栈那扇透出最后一缕烛光的窗，无声无息地往南去了。

腊月将尽，年关在即。

新的一年，还有新的风浪在等着他们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