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洒金
正月里临安下了三场雪，一场比一场大。运河结了一层薄冰，船都泊在码头边不动了，岸上的人缩着脖子来来往往，哈气成白雾。
凌染过了初五就开始干活。她让阿杏在家陪她娘，自己拎着一包年前备好的礼物——两把自己做的素面白扇，一匣子徽墨——出了门，往城南走去。
吴老太太住在城南一条叫桂花巷的深巷里，院子比凌染的大两倍，门口种着一棵老梅树，正开花，红艳艳的，在雪地里像一团火。凌染敲了门，开门的丫鬟把她引进去，穿过一道抄手游廊，进了正厅。
吴老太太坐在一张紫檀木的躺椅上，腿上盖着一张狐皮褥子，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小壶，正对着壶嘴吸茶。看见凌染进来，眼皮都没抬：来了？坐。
凌染把礼物放在旁边的几案上，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厅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跟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吴老太太吸完一壶茶，把紫砂壶放下，上上下下打量她。今天凌染穿了件藏青的棉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是王熙凤年前送她的，说是见面礼，簪头雕了朵小小的梅花。
你那天在酒桌上说，你祖父拆过我一把洒金扇？
拆完之后呢？
凌染想了想：他画了图纸，把洒金的工序分成了七步。但他跟我说，这七步只是他推测的，每一步对不对，他没有把握。
吴老太太哼了一声：你祖父聪明，可惜太要面子。他要是当年直接来问我，我未必不教他。她挥了挥手，你跟我来。
凌染跟着她穿过走廊，进了一间朝南的大工坊。这间工坊比凌染的大三倍，靠着南墙一排大窗，采光极好。墙上挂着几十种扇子，从素白纸扇到洒金描银、从湘妃竹到紫檀木，琳琅满目，看得凌染目不转睛。
吴老太太走到一张长案前，拿起一张半成品的扇面。那扇面已经裱好了，蝉翼笺绷得平平整整，上面洒了一层极细的金箔。可那金箔洒得并不均匀，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落，乍一看像是一盘散沙。
这是废的。吴老太太说，洒金洒得不好，整把扇子就废了。你来看看，问题出在哪儿？
凌染走过去，凑近了看。金箔确实洒得不匀，可她看了半天，觉得不匀也有不匀的味道——疏疏落落的，反而像夜里的星星。
老人家，她抬头说，我觉得不匀也挺好看的。
吴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住了。好看？你觉得不匀是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章法？
凌染愣了一下，她确实想到了这个。画画讲究留白和密集的对比，洒金如果刻意追求均匀，反而少了灵气。
丫头，吴老太太从墙上取下一把旧扇子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凌染接过来展开。那是一把洒金扇，金箔洒得极有章法——左上角密集如云，右下角稀疏如星，中间一条弧形的留白，像是一道弯月。金箔的颗粒大小也不一样，大的如米粒，小的如尘埃，错落有致地铺在扇面上，有一种流动的、呼吸般的韵律感。
凌染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扇子，双手递还回去。老人家，这是您做的？
我三十年前做的。吴老太太接过扇子，手指在扇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洒金这活儿，难的从来不是——是把金箔洒上去谁不会？难的是——你得先想好这把扇子打开之后，金箔在光下会是什么样子。光线从哪个方向来，金箔反射到人眼睛里是怎么分布的，你跟扇子的距离远近不同，看到的又不一样。
凌染听得入神。她祖父教她做扇子的时候，讲的是——竹料的软硬、榫口的松紧、扇面的绷度。吴老太太讲的却是——一把扇子在不同的光线、不同的距离下应该有不同的样子。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路，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让一把扇子活起来。
老人家，凌染说，我能留下来学吗？
吴老太太把旧扇子挂回墙上，转身看着她。那双精亮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说：你想学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你在这间工坊里学的每一道工序，将来你教给你徒弟的时候，得说这是吴家的手艺，不是我凌家的。你认不认？
凌染沉默了两息，然后点头：认。学谁的手艺，就是谁的弟子。
吴老太太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行。从明天开始，你每天辰时来，申时走。我教你三个月。
从那天起，凌染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把自己铺子里的活安排好——阿杏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劈篾和打磨了，她娘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手指灵巧，能帮她给扇面封边——然后步行半个时辰到城南桂花巷，在吴老太太的工坊里学一整天洒金的工艺。
洒金的第一道工序是。金箔本身是极薄的金片，需要用胶水粘在扇面上。胶水太稠，金箔粘上去会起皱；太稀，金箔干了以后会脱落。吴老太太教她调配胶水的比例，蜂蜜三成、明胶两成、清水五成，搅拌的时候要朝一个方向，不能来回搅，不然胶里会起气泡。
凌染第一次调出来的胶太稀，金箔贴上去隔天就掉了。第二次太稠，扇面皱得像老太太的脸。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整整练了七天，才调出一碗恰到好处的胶水。
第二道工序是。先把调好的胶水用软毛刷均匀地涂在扇面上，然后用一根细竹签挑起金箔，一片一片地往扇面上铺。金箔薄得几乎透明，手稍微重一点就碎了。凌染的手又稳又巧，可第一次铺金还是碎了四片金箔，浪费了将近一两银子的料。
吴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端着一壶茶，看着她一片一片地碎、一片一片地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