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十天上，凌染终于铺出了第一张完整的洒金扇面。金箔分布得还算匀称，虽然没有吴老太太那种呼吸感，但至少没有起泡、没有脱落、没有褶皱。她举起来对着窗户看，金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真的撒了一把碎金上去。

吴老太太走过来看了看，鼻子哼了一声：马马虎虎。明天开始学。

凌染把那张扇面仔细收好，放在专门留存的木匣里。这是她的第一张洒金扇面，将来不管做得多好，这张都不会卖。

三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凌染每天在吴老太太的工坊里待到申时，然后赶回自己的铺子继续干活到深夜。阿杏跟着她早出晚归，瘦小的身板跑前跑后，劈篾、泡料、扫地、做饭，干得利利索索的。她娘也不再纺线了，改成了帮凌染给扇面封边——眼睛看不见，但手上有准头，用浆糊把扇面边缘往扇骨上贴的时候，比明眼人还稳。

凌染把铺子里的活分成了三块：粗活归阿杏，封边归她娘，画图和刻纹归她自己。三个人各司其职，像一台越转越顺的机器。

到了三月底，凌染从吴老太太那儿了。吴老太太验收的那天，让她当场做一把洒金扇，从炼胶到铺金到留白到最后的收边，全套工序一气呵成。凌染做了两个时辰，做完递给吴老太太。

吴老太太拿到窗前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合上扇子，丢回她怀里：行了，出师了。以后别来了。

凌染抱着那把扇子，站了一会儿。她看得出吴老太太是高兴的——虽然脸上还是一副就这？的表情，但那精亮的眼睛里分明有一点湿润的光。

吴婆婆，凌染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这个给您。

吴老太太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湘妃竹的扇子。扇骨是上好的血泪斑，扇面是洒金的——金箔洒成一轮弯月和漫天星斗，月亮的留白处用极淡的墨画了一枝老梅，跟她院子门口那棵一模一样。

吴老太太拿着那把扇子，手指在扇面上慢慢摸过去，摸到那枝老梅的时候停了一下。

丫头，她的声音有点哑，这把扇子，你做了多久？

断断续续做了一个月。

料子哪儿来的？

曹东家帮我寻的。

吴老太太把扇子收好，放进袖中，然后看着凌染，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挑剔，只剩一个老匠人看着后辈时的欣慰。凌染，你祖父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手艺，他得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

凌染弯了弯腰：是您教得好。

少拍马屁。吴老太太摆摆手，走吧走吧，天要黑了。

凌染走出桂花巷的时候，三月的夕阳正挂在天边，把整条巷子的灰瓦白墙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那棵老梅已经谢了花，绿油油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她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吴老太太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她送的那把扇子，目送她走远。

凌染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往东城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东城码头的清风扇庄门口，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夫蹲在车辕上抽旱烟，车厢的帘子半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正透过帘缝看着那块狗啃似的清风扇庄木匾。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官靴，腰间系着一条银带，面容儒雅斯文，可眼角眉梢带着一股子冷冷的、审视的意味。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阿杏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了好几回，想上前问又不敢。那人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能坐到天荒地老。

凌染从巷口拐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辆马车。她脚步慢了一慢，走过去，那人的目光正好从帘缝里递出来，跟她对上了。

请问，凌染开口，语气平静但手已经悄悄攥紧了围裙边，您找谁？

那人放下帘子，从车里走出来。他站直了身量很高，比曹操还高出半头，月白色的官袍在夕阳里泛着柔光。他走到凌染面前，微微低头，脸上的表情礼貌而疏离。

凌姑娘？他问。

在下赵世安，户部度支司郎中。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奉内务府之命，查验临安今年贡扇候选匠人的资质。凌姑娘，你被列在候选名册上了。

凌染的心猛地一沉。

候选名册。贡扇。

她忽然明白了曹操年前那顿年酒的真正用意——他早就知道今年贡扇的规则变了，早就知道候选人的名册会在开春之后下来。他让她认识周明远、吴老太太、孙纸商、程文吏，全都是为了这一天打底。他给她铺的路，一步都没走错。

赵世安见她站着不动，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礼貌而疏离：凌姑娘，能否让我看看你做的扇子？

凌染深吸一口气，侧开身：请进。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投在清风扇庄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像是两把并排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