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月初一到初七，凌染把自己关在工坊里整整七天。阿杏负责给她送饭、递料、打下手。她娘在隔壁安安静静的，纺车声早就停了，可她摸索着给凌染做了七天的宵夜，每夜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

凌染做得极慢。她把湘妃竹的料子一根一根重新刨过，每一根的弧度和厚薄都精确到了毫厘。扇面用的是最好的蝉翼笺，她自己漂了三遍纸浆、压了两遍石碾才做出来的，薄如蝉翼却韧如皮革。洒金的金箔是她从孙纸商那儿定的上等货，颗粒均匀、色泽纯正。刻纹用的是她祖父传的指扣三叠，每一刀的深浅都经过三次校准。

七天，五把扇子。

初七傍晚，凌染把五把扇子并排放在长案上，退后三步，看着它们。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五把扇子染成一排暖融融的金色。湘妃竹的血泪斑在光下像星子闪，洒金的碎点在扇面上铺成不同的图案——有残月、有远山、有疏竹、有江流、有梅影。

她把五把扇子一把一把用素绢包好，放进一个定制的紫檀木匣里。盖上盖子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她合上匣子，把它抱在怀里，在工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一寸一寸暗下去，运河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做扇子的人，一辈子都在跟竹子说话。你问竹子想变成什么样子，竹子不回答，你得替它回答。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木匣，轻声说：祖父，我替它们回答了。

初八清晨，凌染抱着木匣去了临安扇艺行会。行会在朱雀大街中段，一栋三进的宅子，门口挂着乌木的匾额，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凌染到了门口，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拦住，验了她的名帖，才放她进去。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有她认识的周明远，也有她不认识的面孔。周明远看见她，走过来打了个招呼：来了？

来了。

做了几把？

五把。

周明远点点头。他手里也拎着一个木匣，比她的大一些，漆着暗红色的漆。我听说今年候选的有二十三家，最后只选三家。你紧张吗？

凌染想了想：不紧张。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也是。你那脾气，天塌下来也不紧张。

他们把参选扇品交给行会的登记处，逐一造册、封存、贴上编号。凌染看着自己的紫檀木匣被贴上丙十七的编号，搬进了后院的上锁库房里。那个小小的木匣混在其他大大小小的匣子中间，一点都不起眼。

可她心里知道，那些扇子一打开，就不会不起眼了。

交完扇子出来，凌染在行会门口站了一会儿。天朗气清，四月的槐花开得正好，满街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她忽然不想回去干活了，她在街边的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茶摊隔壁是个说书的，正讲到隋唐演义，一拍醒木，满堂喝彩。凌染听着那热闹的声音，慢慢地把一碗茶喝完，然后起身付了钱，往东城走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沿路经过周记扇庄、经过孙纸商的铺面、经过运河上忙忙碌碌的码头。她看见那些搬运工扛着货箱满头大汗，看见那些货船老板站在船头吆喝，看见那些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

临安城这么多人，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她也一样。

走到清风扇庄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青衫，瘦高，眼下两团青黑，手里攥着一把素面白扇——她送的那把。

张孟？凌染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张孟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倦倦的笑：我来告诉你一声，我过了乡试了。

凌染愣了一下，然后心口忽然涌上一股热乎气。她蹲下来，跟他平视：真的？

真的。张孟举了举那把白扇，你送我这把扇子，我考试的时候一直带着。大概是它保佑的。

凌染笑了。她从没笑得这么开过，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那你现在是什么？举人？

嗯。明年春天进京考春闱。

凌染站起来，伸手拉他：别蹲着了，进来坐。阿杏！烧水泡茶！

张孟跟着她进了院子，在井边的石墩上坐下。四月的夕阳暖暖地照在两个人身上，井水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阿杏从屋里端了两碗茶出来，又缩回去了。

凌染捧着茶碗，看着张孟。他比去年秋天认识的时候瘦了一点，可精神头好了不少，眼下那两团青黑虽然还在，但眼底清亮亮的，像是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干净了。

恭喜你，凌染说，这是大事。

张孟喝了口茶，是大事。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看着凌染，你那边的贡扇的事，怎么样了？

今天把扇子交上去了。五月中等结果。

张孟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一定能选上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她坐着喝了一碗茶。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一个瘦小，一个清瘦，挨得不远不近。

茶喝完了，张孟站起来要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凌染，五月底我就要动身去汴京了。走之前，我再来看你一回。

凌染站在桂花树下，四月的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她点了点头：好。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做把新扇子带着。

张孟笑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青衫在巷口一闪就没了，脚步轻快而稳。

凌染回到工坊里，点上灯，坐在长案前。案上堆着白天的竹屑和没做完的半成品，可她的目光落在墙上——墙上挂着她送张孟那把扇子前，自己留的一把一模一样的素面白扇。上面也刻着一行字，不过不是挑灯夜读，莫负流光，而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把扇子取下来，放进袖中。

五月的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初夏潮润润的气息，把工坊里的竹香和墨香搅在一起，酿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凌染吹了灯，走出工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头顶是满天星斗，运河上的灯笼在水里碎成万点金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二更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