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老刘家吃的。老算盘从代销点买了一包花生米、两个卤猪蹄，又借老刘家的灶台煮了一锅挂面，滴了几滴香油。香味从灶房飘出来的时候，二柱子正好推门进来——他是天擦黑之后从村外摸进来的，没走村口大路，绕的是后山那条只有放羊老汉才走的碎石小道。他把装着工兵铲和麻绳的编织袋放在炕角，弯腰坐下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老算盘看了他一眼，把一个卤猪蹄推到他面前。
“多吃点，今晚靠你出力。”
二柱子也不客气，抓起猪蹄就啃。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干活一样实在，不抬头不说话，腮帮子鼓鼓地嚼，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老周没怎么动筷子，只吃了一小碗挂面，把大部分猪蹄和花生米都留给了我们。饭后老算盘收拾碗筷的时候，老周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走，上坡。”
从老刘家到西坡，正常走路要一刻钟。但老周没有带我们走那条土路——土路两边是麦田，空旷平坦，月光底下走上去，人影能拖出几十米远，村里谁家起夜站在院门口就能看见。他带我们走的是冲沟底的那条小路，出了老刘家后墙根，沿着干冲沟的沟底往西摸。沟底堆着碎石和干泥块，踩上去沙沙响。沟壁两侧的黄土崖壁有一人多高，正好遮住了我们的身形。老周走在最前面，他走路的方式在沟底有了变化——平时在平地上他左腿拖地的沙沙声很有节奏，但在沟底他每一步都踩得很慢，脚掌先落地，脚尖再缓缓压下，像是在用脚底探测脚下的碎石是否松动。我在后面学着他的步子走，才意识到这种走法有多费腿劲——每一步都像是在做慢动作的弓步，膝盖和脚踝承受的力量是正常走路的好几倍。走了不到半里地，我的小腿肌肉就开始发酸。
沟底岔路多，每个岔路口老周都停下来用手势给我们指方向。他没用语言——在空旷的山沟里，声音会贴着沟壁传得很远，三里地外都听得见。他用手指：食指朝左是往左拐，手掌下压是蹲下隐蔽，手掌往前推是继续前进。这些手势他在训练的时候教过我，但真正在黑灯瞎火里看他的手势，还是头一回。好在今晚的月光够亮——农历十月二十八，月末的月亮虽然缺了一块，但天晴无云，月光照在冲沟的黄土地上，把沙石路面照得发白。老周回头看了我一眼，用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前方——那意思是“眼睛放亮，快到地方了”。
出了冲沟就是西坡的山坳口。老周在坳口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往坡地上望了好一阵子。月光把整片坡地照得轮廓分明——酸枣林的枝丫像一堆扭曲的黑影，坡地上的枯草被风刮得伏下去又立起来，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远处洛河的方向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慢慢漫上来，把河谷罩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棉絮。坡地上没有任何灯光，也没有任何人声。
“二柱子，你在坳口守着。”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看见有亮光或者听见有人走路，学两声猫头鹰叫。山河跟我上去。”
二柱子点点头，把工兵铲靠在石头边上，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小截麻绳，在手指上慢慢绕着。他在等我们的时候从来不闲着——要么磨铲子，要么绕麻绳，要么检查手电筒的开关，手里总要有个活计，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我跟着老周上了坡。他在坡地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右脚脚尖探一下地面，确认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他的左腿在这种慢节奏里反倒显不出瘸了——因为每一步都慢到了那条腿也能跟上。我们在酸枣林边上找到了王老六犁地的那道犁沟，犁沟从坡腰一直延伸到坡脚，在月光下像一道浅黑色的疤痕。犁沟两侧散落着一些碎砖渣，颜色发青发灰，跟周围的黄土形成鲜明的对比。老周蹲下来，捡起半块青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块砖比寻常盖房子的砖要厚一倍，一头宽一头窄，宽的那头有一个凸起的榫头，窄的那头有一个凹下去的卯眼，像是积木一样可以互相咬合。砖面上还带着细密的绳纹，跟我在古玩街那块陶片上看到的纹路一样——模印的，规整均匀，每一道都一样宽一样深。
“楔形榫卯砖。”老周把砖翻过来，让月光照在砖的窄面上，“西汉中期券顶墓专用的。券顶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墓室顶不是平顶，是拱形的，像桥洞一样。这种砖一块咬一块箍成拱形，上面再压土，几千年不塌。能用券顶的墓，墓主至少是个乡绅——普通农民挖个土坑就埋了，用不起砖。”
他把砖轻轻放回原位，又抓了一把犁沟里的土在手里捻开。月光不够亮，他从兜里掏出小手电筒，用袖子遮着灯头，只透出一小圈微弱的光打在手心里。土层里混着一些细碎的白灰颗粒和炭屑，在灯光下泛着惨淡的灰白色。他捻了一会儿，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来。
“填土里有白膏泥和碎木炭。白膏泥是专门用来密封椁室的，木炭是防潮的。这两样东西混在填土里，说明椁室密封做得很好。密封好意味着椁板可能还没朽透，椁板没朽透意味着里面的东西保存得比较完整。是座肥坑。”
他站起来，沿着犁沟往上走了几步，在酸枣林边缘的一片略微凹陷的地面上停下来。这片凹陷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老周用手指在凹陷边缘划了一圈，我这才看出来——凹陷的形状是个不太规则的长方形，南北长约三米，东西宽约两米多。凹陷区域的土色比周围的土略深一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褐灰色，跟周围浅黄色的生土形成了肉眼可辨的边界。老周趴下去，用鼻子贴着地面闻了一会儿。夜风很大，吹得酸枣枝哗啦啦响，但他趴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块石头。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有白膏泥的腥味。很淡，但还在。这股味说明椁室密封还没破，里面的有机物腐烂产生的气体被白膏泥封住了，只能从极细微的缝隙里渗出来。能闻到这个味，说明椁室离地面不远了——跟之前探孔判断的七米深度吻合。”
他站直了身子，环顾了一圈坡地周围的地形，用手指点着酸枣林边缘的一个位置，示意我过去看。他的手指点在犁沟末端往北约三步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丛特别密的酸枣棵子，枝条交错长得特别茂盛，底下的土层微微隆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了一块。
“墓道入口就在这丛酸枣棵子下面。你看这丛棵子——比旁边那些长得都密，因为底下有砖石结构挡着，它的根扎不深，全往两侧和地面以上长。下面那个硬面就是券顶的起拱线。盗洞打在这，垂直下去四米半就能碰到墓门的门楣。从这个位置进墓道，不用穿过椁室的承重结构，最安全。”
他把每个关键位置都用脚跟在土上轻轻点了个印子，然后转身往坡下走。我跟在后面，出了酸枣林才追上他的步子。月亮已经升到了邙山山脊正上方，照得整片西坡像是铺了一层薄霜。远处后沟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村口代销点还亮着一小团昏黄的灯，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老周站在坡脚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酸枣林，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完全不像一个瘸了腿的人。
“明晚十点开工。回去之后你们三个把今晚记下的地形再过一遍，确保每个人闭着眼都能摸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