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坡地的第二天晚上，老周把洛阳铲递到我手里，说了一句让我心跳漏了半拍的话：“今晚你打第一个探孔。”
月光不算亮——农历十月二十九，月亮只剩一弯细钩，挂在邙山山脊上像一道旧刀疤。星星倒是密密麻麻铺了一天，但星光照到地面上就散了，西坡上的酸枣林黑黢黢的，只能看个大概轮廓。我们四个人蹲在坡脚冲沟的阴影里，老算盘在最外围望风，二柱子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守着工具。老周半蹲半跪在酸枣林边上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把洛阳铲往我面前一递。
铲柄上的“十”字刻痕在微弱的星光下看不清，但我的手掌一握上去，虎口就自动卡进了那道刻痕的凹槽里。这三个月我握这把铲子握了上千次，铲柄上每一处细微的凹陷和凸起都刻在我手心里了——哪一截被汗浸得发黑，哪一截被磨得发亮，哪一截的枣木纹路特别深，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但训练是训练，实战是实战。训练的时候探孔底下什么都没有，打歪了大不了重来，老周骂两句也就过去了。今晚这探孔底下是真有墓的——七米深，西汉，券顶砖室，墓道朝南偏东。这些信息是老周前天打的那七个探孔告诉他的，不是我的本事。我今晚打的这个孔，是验证孔——用来确认墓道入口的精确位置，偏一尺都不行。
“安阳派的眼把头，探孔误差不能超过二十公分。”老周蹲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没有白天训练时那种随时准备开骂的严厉，而是一种更沉更慢的郑重，像是在交代一件必须记一辈子的事，“二十公分，就是吃饭的碗扣在地上那么大。墓道入口最窄的地方只有两尺宽，你偏出去半个碗，盗洞就打不到墓道，打到旁边的夯土墙上去了。夯土墙硬得很，二柱子多挖一尺就多一分风险。你现在打的这个孔，直接决定盗洞的开口位置——你打偏了，后面所有人的力气都白费。”
我把洛阳铲提起来，肩放松、肘夹紧、手腕锁死。铲头离地半尺，垂直。星光太暗，看不清铲头是否晃动，我只能靠手感——铲柄在掌心里微微颤动，幅度很小，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但重心是稳的，整把铲子的重量顺着铲柄垂直往下坠，从肩到肘到手腕到指尖，所有的力都收拢在一条直线上。我深吸一口气，松开劲，让铲子靠自身的重量往下坠。铲刃切入黄土，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嚓”。手感顺，角度正。第一铲带上来的是表土，深褐色，颗粒松散，里面夹着枯草的细根和几粒碎石子。我把土倒在旁边铺好的编织袋上。
第二铲，表土层穿透了，底下是浅黄色的生土，颜色均匀，颗粒细腻，捻在手里发涩。第三铲，还是生土。第四铲——手感忽然变了。铲刃触到了一层硬面，那股阻力比生土大得多，铲子往下坠的速度慢了半拍，像是从沙子切进了硬泥。铲柄在我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极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这三个月每天打上百次探孔、手掌已经记住了每一种土层对应的震动频率，我可能就忽略过去了。
我把铲子提上来。铲头凹槽里兜着一管土柱，土柱的底端带着几颗白灰膏的碎粒，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灰白色。白灰膏。夯土层。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老周说过，碰到夯土层说明离墓不远了。夯土是古人回填墓道时一层一层夯实的人工土层，白灰膏是夯土里掺的石灰，用来密封防水的。有白灰膏的夯土，底下不是墓道就是椁室。
我把这管土柱放在编织袋旁边，正要回头跟老周说“到了”，他却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个语气我再熟悉不过——不是夸，是挑毛病的前兆。
“你自己看看这管土。”
老周把小手电筒按亮，用袖口遮着灯头，只透出一小圈微弱的光打在那管土柱上。他伸出食指，从土柱顶端往下慢慢划过。表土层不到一尺。生土层占了整个土柱的将近三分之二。白灰膏夯土只有最底端薄薄一层。他的手指停在生土和夯土的交界线上，敲了两下。
“表土一尺，生土三尺半，夯土层只有半寸。你告诉我，这个土层结构说明什么？”
我低头看着那管土柱，脑子飞快地转。表土一尺是正常的耕土层厚度。生土三尺半——这个厚度不对。前天老周打的那七个探孔里，离墓最近的二号探孔表土加生土总共才三尺出头，底下就是夯土。我今晚打的这个孔，生土比他多了一大截，夯土层反倒薄得像层纸。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这个探孔没有打在墓道正上方。墓道回填土是五花土，五花土上面才是夯土层。夯土层薄，说明我只是擦到了墓葬填土的边缘。
“偏了。”老周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声音冷了下来，“往北偏了大概三米。你自己看——犁沟是南北走向，犁头从南往北拖，把墓砖从券顶翻出来拖了一截才露出地面。砖头被拖出来的位置在你左后方，你从这个位置打探孔，等于在墓道入口的北边三米处白白浪费了一管土。真正的墓道入口在砖头出土位置往南，不是往北。我前天打的那七个探孔你没记住？二号探孔在犁沟起犁位置南边两步，五花土厚度一米半。你这管土里头连五花土都没有，只有夯土皮子，这叫什么？这叫擦肩而过。”
他把三管土柱放在一起，用手指从第一管划到第三管，连成一条线。月光下那条线清清楚楚——第一管表土最深，第二管生土层最厚，第三管夯土层薄得像纸。这条线往北偏出去的角度，用眼睛估大概在十度左右。十度，打到七米深就是三米多的偏差。
“三米。探孔偏三米，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安阳派探孔误差标准是二十公分，你偏出去三米，够扣十五个碗。我要是按你这个探孔定盗洞位置，二柱子往下挖七米深，挖到的是墓道北边的夯土墙。夯土墙一米多厚，二柱子用铲子凿不动，就得换撬棍，撬棍凿夯土的声音比铲子大十倍。到时候三更半夜的，凿夯土的声音能传出半里地去，村里的狗全得叫。这还不算——就算二柱子凿穿了夯土墙，盗洞进了墓室，那是从侧面进去的，不是从墓道正门进去。椁室的承重结构全在侧面，你从侧面打进去，椁板受力失衡，说塌就塌。到时候二柱子在底下，跑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