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三管土柱推到一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把头差一尺，路工在底下就要多挖三尺。多挖三尺就多流一筐汗，多担一分险。你今天这尺差的是三米——够二柱子多挖九米。七米深的墓，你让他挖十六米的盗洞，他还得在底下拐弯找墓道入口，拐弯的地方最容易塌。你现在这个水平，还差得远。”

我蹲在原地，感觉血往脸上涌。倒不是因为被骂——这三个月我被他骂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而是因为他骂的每一句都在理上，而我犯的这个错，错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余地。

我把那管偏了三米的土柱拿起来，凑到手电筒跟前又仔细看了一遍。生土层太厚了，厚得不正常。老周前天打的那七个探孔，离酸枣林越近，生土层越薄，五花土越厚。我这管土生土三尺半，夯土只有半寸，说明我离墓道还差得远。犁沟的走向是南北向，犁头从南往北拖，砖头出土位置在北端。但我忘了犁沟是犁头翻出来的——犁头是从南边下刀往北拖的，砖头从券顶上被犁头撞下来之后，被犁铧推着往北滑了一段才出土。所以砖头的出土位置不等于墓道的位置，墓道入口应该在南边，在犁沟起犁的那一头。我光盯着砖头出土的位置，忘了往回推。

“我往南偏了。”我承认，声音有点哑。

“不是南，是北。你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老周用手指在土上画了个十字，“你刚才站的位置是砖头出土位置往北三步。砖头出土位置在犁沟北端，墓道入口在犁沟南端起犁位置。你往北偏了三米，等于离墓道入口远了六米——三米是你偏的，三米是你应该往南走却没走的。加起来六米。够二柱子多挖十八米。你自己说，你今天这孔打偏了多远。”

“六米。”我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记住了。探孔偏一尺，盗洞多三尺。探孔偏一米，盗洞多九米。你今天偏的这六米，够二柱子在底下多挖将近二十米的盗洞。二十米——那是把命往土里多埋了一截。”

他把洛阳铲平举在手里，身体慢慢蹲下去，右膝着地，左腿直直地拖在后面。这个姿势对他那条瘸腿来说并不轻松——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膝盖上，左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在裤管下微微发抖。但他蹲在那里纹丝不动，把铲子横放在地，铲柄的一端对准砖头出土的位置，另一端指向南边酸枣林的方向，闭上一只眼瞄了好一阵子，那姿势不像是看地形，倒像是木匠在吊线。他用手掌在土上轻轻拍了两下，掌心落下的位置正好是一丛特别密的酸枣棵子——就是夜探那晚他指给我看的那丛，底下的土层微微隆起，根扎得特别浅。

“砖头是犁头从券顶上撞下来的。犁头是铁的，券顶是砖的，铁撞砖，砖头碎了被犁铧推着往北滑。滑多远？看犁沟深浅和坡度——这段犁沟深不到一尺，坡度不到五度，砖头大概滑了七八尺。所以砖头出土的位置往南七八尺，就是券顶被犁头撞破的位置。券顶下面就是墓道入口。”

他把铲子往地上插了一下，在那个位置留了个浅浅的圆印。然后站起来，往南走了两步，换了个位置，把铲子往地上一插。

“在这个位置打。不用太深，三米半见夯土就停。”

他让到一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我。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眼窝深处那两点微微的亮光。我没说话，走到铲子标记的位置，提起洛阳铲，重新打。铲刃切入黄土的声音在夜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一铲，两铲，三铲。表土穿透了，生土层大概三尺出头。打到三米半的时候，铲刃碰到了那层熟悉的硬面——不闷不脆，韧韧的，像是切进了压实了的湿土。我把铲子提上来，铲头凹槽里兜着一管土柱，土柱底端是厚厚的一层五花土，颜色杂乱，黄的灰的褐的白的搅在一起，里头夹着碎木炭和白灰膏颗粒。五花土下面还有一层更深的土，颜色发黑发潮，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腐木气息，在夜风里一闪就散了。我把土柱放在老周面前。

老周蹲下来看土柱。他看得很快，但绝不是敷衍——手指从表土一直捻到五花土，又捻了一小撮发黑的土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站起来。他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这个孔，误差没有超出一拃。墓道入口就在这下面，四米半见券顶。”他把火柴梗扔在地上踩灭，转过身去收拾地上的编织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记住刚才那个手感——铲刃碰夯土是发闷的，碰生土是发脆的。你偏的那三米，铲刃从头到尾都是脆的，因为你打的全是生土。下次铲刃变闷了就停手，看一眼土柱再决定继不继续往下打。手比脑子快，但脑子得记住手感。”

他把编织袋卷起来夹在腋下，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朝坡下走去。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今晚回去把那个偏了三米的探孔在心里多过几遍。一个探孔值一条命，你记不住，死的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