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树林北边打完那两个“验证孔”回来，天已经蒙蒙亮了。老郭家的公鸡在院墙外头打鸣，一声接一声，把东屋炕上趴着的二柱子吵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鸡比邙山的还早”，又呼呼睡过去了。老周没有睡。他蹲在矮桌前，把昨晚从王老六那块田里带回来的几管土柱在桌面上排成一溜，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反复比对。土柱上五花土的厚度、白膏泥的颜色、碎木炭的分布，他用指尖一处处捻过，时而凑近了看，时而拿铅笔头在烟盒纸上记几个数字。炕上二柱子的呼噜声均匀有力，炕下老算盘靠在被子上闭目养神，紫砂壶搁在矮桌上，壶嘴里已经没有热气了。我坐在炕沿上，把昨晚擦过的洛阳铲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铲刃没卷，铲柄没裂，“十”字刻痕还在。

“山河。”老周头也不抬地叫了我一声。

“嗯。”

“今晚准备深探。我把位置定好了——三个探孔，一个在墓道中轴线上，两个在东西两侧验证墓道宽度。这三个孔打好，盗洞的位置就能钉死。”他把烟盒纸推到我面前，上面用铅笔画了个简易的方位图，三个小圆圈沿着昨晚探明的墓道走向均匀分布，最中间那个圈旁边注着“椁板”两个字。他把铅笔头点在中间那个圈上，抬起眼睛看着我，“昨晚这两个验证孔打得不错——东西两侧都探到了椁板，土层序列一致，墓道宽度三丈出头，跟我之前判断的完全吻合。今晚要打的这三个孔，中间那个最关键——我要你在墓道中轴线上再打一个验证孔，深度打到椁板，确认椁室顶部的精确位置。这个孔不能偏一丝一毫，偏了就打不到椁板，打不到椁板就定不准盗洞。”

我把烟盒纸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老周又转向老算盘：“陈三那个窝棚还在不在？”

“在。昨晚你们去杨树林的时候我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火堆灭了，守夜的人裹着棉袄在窝棚口睡着了，鼾声比二柱子还响。其他人裹着棉袄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不过他们天亮之后可能会换班，陈三自己多半会回窝棚盯着。”

“那就让他们盯。”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然后放下窗帘，转身靠在窗台上说，“今晚深探的时候，我和山河走冲沟底摸上去，老算盘在杨树林边上放哨，二柱子负责接应。白天继续在错误位置打废孔，声势要大，钻头要响，让窝棚里那帮人以为咱们还在外围转悠。如果陈三换班带了新人过来，他们多半会盯着白天的动静，晚上反而会松懈。你们现在眯一会儿，养足精神——今晚这趟，你主探。”他看着我，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厚厚的茧子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二柱子从炕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放心，误不了事”，然后又打起了呼噜。老算盘把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从兜里掏出一块冰糖放在矮桌上推到我面前，说含着，今晚用脑子的时候多，糖分跟上了思维才快。我把冰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脑子里把那三个探孔的位置又过了一遍。墓道中轴线，偏东三尺是椁板，偏西三尺也是椁板。中间那个孔正对着椁室顶部，深度大概八尺半到九尺之间。铲刃碰到椁板的感觉我已经摸过两次了——闷闷的，实实的，带着木头的韧劲。今晚是第三次，应该不会失手。

老周坐回矮桌前，把烟盒纸上的三个圈用铅笔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纸背都凸了出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这座墓定死之后，咱们就得跟渭南帮坐下来谈分账。陈三这两天被咱们耗得差不多了，他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咱们不是找不到墓，是不急着挖。这比直接挖开墓更让他心里没底。他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抢先动手，就会越想越复杂，越复杂就越谨慎。等他谨慎到不敢轻举妄动的时候，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他把铅笔放在桌上，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站起来说睡觉，晚上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