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们按老周白天定好的位置摸上了王老六那块田。月光不算亮，天上有薄云，正好干活。我扛着洛阳铲走在最前面，沿着冲沟底摸到田埂北侧，蹲在老周用袖口蒙着手电筒画好的那三个圈前面。第一个圈在墓道中轴线上，第二个往东偏三尺，第三个往西偏三尺——这三个位置是老周根据之前几次探孔的数据反复核算出来的，理论上应该正好卡在椁室顶部的边界上。
我提起铲子打第一个孔。肩放松，肘夹紧，手腕锁死，铲头离地半尺，垂直。铲刃切入黄土，嚓、嚓、嚓，一声接一声。打到五尺半深的时候铲刃碰到了那层熟悉的韧劲——五花土，跟之前探到的土层序列一致。我心里一喜，继续往下打。打到八尺深的时候，铲刃的手感应该变成碰到木板的闷劲才对——之前两次打到椁板都是这个深度。但这次没有。铲子又往下打了将近一尺，带上来的还是五花土，只是颜色更深了些，里头夹着的碎木炭更多了些，但始终没有碰到椁板。我停下手，把铲子拔出来，土柱最底端是一小撮深褐色的黏土，黏土里混着几粒白灰膏，没有木质纤维，没有漆皮。
“没碰到？”老周蹲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五花土下面还是五花土，没见椁板。”
老周没有说话。他接过铲子，在那个孔旁边挪了两步，亲自打了一个。打到八尺深，带上来的还是五花土。他又往东挪了三步，再打——生土。往西挪三步——又是生土。他站起来，把铲子往地上一插，抬头看了看月亮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麦田。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蹲下来把几管土柱在田埂上排成一溜，借着袖口蒙住的手电光反复比对。
“不对。这座墓的土层被人动过。你看这几管土柱——中间那管是五花土，东西两侧是生土，按理说墓道应该在五花土正下方。但五花土下面还有五花土，打了一尺多深都没打到椁板，也没有打到积沙。这层五花土太厚了，厚得不正常。要么是回填的时候故意加厚了，要么——这层五花土根本就不是墓道回填土，是更晚的扰动土。”
老算盘蹲在旁边捻了捻那管深色五花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忽然皱起眉头：“有股子陈年木炭味，但比墓道回填土的味道淡。土里夹的碎木炭颗粒比墓道回填土里的粗，白膏泥的含量也更少——这不像是一次性回填的墓道土，倒像是被人挖开过又重新填回去的。是古代盗洞的回填土。”
“有人来过。不是我们，不是京派，不是渭南帮——是古人。”老周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声音冷得像墓室里的瘴气，“这座墓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盗过了。盗洞的位置就在墓道正上方，打穿了墓道回填土，又回填了盗洞。所以咱们探到的五花土不是墓道的原装回填土，是古代盗洞的回填土——扰土。”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慢慢捻着，烟丝从纸卷里漏出来落在田埂上，“盗洞回填的扰土覆盖了墓道原有的五花土，把真正的土层序列给遮住了。咱们之前探到的‘椁板’，可能不是椁室顶部的椁板，而是墓道底部铺设的垫木。这座墓的墓室，还在更深处。”
“那怎么办？”二柱子把工兵铲靠在田埂上，闷声问了一句。
“重来。之前定的三个探孔作废，明天白天重新探。”老周把捻碎的烟卷扔在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座墓比咱们想的复杂。之前打了不下十个探孔，要么是生土，要么是古代扰土，没有一个孔能稳定地探到原装的五花土层。墓道的位置虽然探到了，但墓室的精确位置还没定死。咱们需要换个思路——不沿着墓道轴线打了，改从东西两侧往中间逼近，用密集探孔圈出墓室的大致边界，再在边界内找椁室。”
他说完扛起洛阳铲转身往回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那条瘸腿在田埂上一深一浅地踩着，每一步都比平时更用力，像是要把脚下的土层踩穿。二柱子扛着工兵铲跟在后面，老算盘走在最后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杨树林那边——窝棚的火堆已经彻底灭了，陈三的人裹着棉袄在窝棚里睡得正沉，完全不知道我们在黑暗中遇到了什么样的僵局。
回到老郭家东屋，老周没有睡觉。他把矮桌上的罐头瓶推到一边，摊开那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烟盒纸，把之前所有探孔的位置重新画了一遍——打过的生土孔用叉，五花土孔用圈，古代扰土孔用三角。画完之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眉头那道竖纹越来越深。然后把铅笔头往桌上一丢，靠在炕沿上闭上眼睛。
“这个墓，地下的情况比邙山复杂得多。土层被人反复扰动过——古代的盗洞、近代的犁地、王老六打井填井，每一层扰动都把真正的墓室埋得更深。光靠铲子打探孔不够，得换脑子。”他睁开眼看着我，“山河，明天白天你带着土钻去杨树林北边那片土台子上取几个浅层样，别打深了，三米以内就行。我要看看那片台地的原生土层有没有被人动过——如果那片台地是封土堆的残留，原生土层的层序会跟周围不一样。”
我应了一声，把他的话记在心里。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老郭家的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了。我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心里反反复复想着老周刚才说的那句话——“地下的情况比邙山复杂得多。”邙山上的墓是死的，土层一层一层清清楚楚，铲子打下去就能读出答案。而这座墓是活的——两千年里有人挖开过它，又填上了；有人在上头犁地，犁头翻出了它的砖；有人在它的封土堆上种麦子，麦子绿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代人都在这片地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这些痕迹层层叠叠地盖在墓室上面，像一本被反复涂改过的账本。我们要从这本账本里找出最初的笔迹，就得把每一层涂改都认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