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老周把我叫醒了。其实我根本没睡踏实，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昨晚那几个探孔——明明土层序列之前都吻合得好好的，怎么打到墓道中轴线反而碰不到椁板了？老周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烟盒纸，纸上画满了圈圈叉叉和三角，都是这些天打过的探孔位置。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突突地跳，把他眉心那道竖纹照得比平时深了一倍。
“山河你过来。把昨晚那几个孔的土柱再给我看一遍。”
我从编织袋里把昨晚打的几管土柱找出来，按编号排在矮桌上。老周拿起最中间那管——五花土，颜色发深，里头夹着碎木炭和白灰膏颗粒，但打了快一尺深都没碰到椁板，也没有积沙。他又拿起东西两侧的那两管——干净的浅黄色，生土。他把三管土柱并排放在灯下，用指尖从第一管划到第三管，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看？”
我蹲在矮桌前，把中间那管五花土又看了一遍。这管土跟之前探到的五花土不太一样——颜色更深，碎木炭的颗粒更粗，白灰膏的含量更少。之前探到的五花土是深褐色的，黏土质地均匀，白灰膏分布也很规整。这管五花土更像是一锅乱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均匀。
“这管五花土不对。之前探到的五花土是墓道回填土，白灰膏多，碎木炭细。这管五花土——白灰膏少，木炭粗，颜色更深。不像是同一次回填的。会不会是扰土？”
“对。这就是扰土——古人挖开过这座墓，又重新填上了。”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白了，杨树林那边窝棚的火堆重新燃了起来，一缕青烟在晨风里歪歪斜斜地飘。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开始给我分析眼前的困局。
“昨晚探到的这层扰土，厚度至少一尺半，说明古代盗洞的规模不小，而且回填得很草率——正常的墓道回填是一层一层夯实的，五花土和白膏泥交替铺设。盗洞回填是挖出来的土直接往里一堆，踩两脚就算完事，所以土质松散，白膏泥含量不均匀。咱们之前沿着墓道轴线打的探孔，有的打到了原装的五花土，有的打到了盗洞回填的扰土——打到扰土的时候，扰土下面不是椁板，是更深的扰土，或者是生土。这说明什么？”
“说明盗洞没有打到墓室，打到一半就停了——或者打偏了。”
“对。但还有一种可能——墓室根本不在墓道尽头。”老周走到矮桌前，拿起烟盒纸翻过来，在空白的那一面画了个长方形，长方形的短边朝南，长边朝北。“咱们之前一直按楚墓的标准葬制来判断——墓道在南，墓室在北，墓道和墓室在一条中轴线上。这是楚人南迁之后保留的旧俗。但这座墓的墓主人是楚国贵族后裔，他们在关中住了好几代人，葬制会不会已经掺杂了秦人的习惯？”
他用铅笔在长方形旁边画了个箭头，朝北偏西。“秦人修墓不看冬至日出，看山势。他们的墓道往往朝北偏西，对着秦岭主峰太白山。如果这座墓也按秦制，墓道就不是南偏东十五度，而是北偏西。”他把铅笔头点在长方形西侧，“还有一种更麻烦的可能——偏室墓。战国晚期楚墓偶尔会出现偏室墓，墓道和主墓室不在一条直线上，主墓室偏在墓道一侧。如果这座墓是偏室墓，咱们沿着墓道轴线打再多探孔也找不到椁室——因为椁室根本不在那个方向上。”
我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墓道走向是北偏西，或者主墓室偏在墓道一侧，之前沿着南偏东方向打的所有探孔，打得再准也是白搭——就像在山上找一棵树，明明树在北坡，你一直在南坡转，转一辈子也找不到。
“还有第三种可能。”老周把铅笔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来，声音比刚才又沉了几分，“这座墓在古代就被盗过了，盗洞是从侧面打进去的，打穿了椁室，把里面的东西拿走了大半，然后回填了盗洞。两千年的自然沉降、地下水渗透、植物根系破坏，把盗洞周围的土层全搅乱了。如果真是这样，咱们现在探到的土层序列就是乱的——原装的五花土、盗洞回填的扰土、塌方后自然沉积的淤土，三种土混在一起，铲子打下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老算盘把紫砂壶搁在矮桌上，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如果是古盗洞把墓室结构破坏了，那椁室可能已经塌了。塌了的椁室，探孔打下去是找不到整块椁板的——只能找到碎木屑和碎砖渣。”
“所以咱们得先把墓室的范围圈出来。”老周站起来，把那根捻碎的烟卷扔进搪瓷缸子里，“不管墓室是在墓道尽头还是在墓道侧面，不管它有没有被古代盗洞破坏，它都有边界——边界以内是五花土和夯土，边界以外是生土。之前的探孔虽然没找到椁室，但至少摸到了一些线索——中间那排探孔打到了扰土，说明扰土覆盖的区域大致在田埂北侧这片范围内。现在要做的，就是沿着这片扰土区域的东西两侧往外扩，打密集探孔，找五花土和生土的分界线。分界线圈出来的范围，就是墓室的大致边界。边界定了，再在边界内找椁室。”
他把烟盒纸推到我面前：“这件事交给你。今晚你带着二柱子沿着扰土区域的边缘打一圈探孔，每隔三步打一个，探到五花土就继续往两侧扩，探到生土就停——生土的位置就是墓室的边界。我估摸范围不会太大，东西宽大概十来步，南北长十五步左右，把墓室的位置圈出来。记住——打探孔不是为了找椁板，是为了找边界。找到了边界，就找到了墓室。”他把铅笔塞进我手里，说现在去睡觉，养足精神，今晚这圈探孔你自己定位置，自己打，拿不准的再问我。说完他拖过被子往身上一盖，翻身朝墙睡了。我坐在矮桌前，看着手里那张烟盒纸，心里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让我来画这圈探孔——他在教我，当探孔打不到椁板的时候，不能死盯着一个点，要退后一步，从更大的范围去看土层的变化。墓室不是孤立的一个点，而是一个有边界的整体。找到边界，就能反推出墓室的位置。这跟他以前教我的“定穴先定边”是一个道理，只不过这一次，他让我自己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