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三管土柱在田埂上排成一溜，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晨光从东边打过来，照在土柱上，每一层土的颜色都清清楚楚——浅黄的耕土、黄褐的生土、深褐的五花土、夹着细沙的夯土，最底端那一小截暗红色的朱砂和漆皮碎片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他拿起最中间那管土柱，用指尖点了点底端的漆皮碎片，然后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墓室偏东五米，你判断对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掐灭，转头看向我，眼窝深处那两点光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深沉，“刚才那三铲，南边那铲探到积沙，北边那铲探到椁板，中间这铲——带沙夯土、朱砂、漆皮，三样叠在一起。积沙层和椁板的交界线，正好在你之前画的那条麦苗发黄的分界线上。”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田埂的松土上画了个长方形，南边那铲是积沙边界，北边那铲是椁板位置，然后在这两铲之间画了一条直线——墓室的南墙就在这条线上。把土柱的土层深度和分布连起来看，墓室南北大概十来步，东西宽度至少六步以上，规模不小，算上积沙层和夯土层的厚度，墓底深度十米往上。这座墓的规模比我们之前预估的更大，墓主身份恐怕不止大夫级，可能是封君级别的楚国贵族。最关键的是，这个位置——墓室在墓道东侧五米——跟楚墓的标准形制完全吻合，也跟你从庄稼长势和土色变化中判断的方向完全吻合。

他站起来，把铲子往我手里一按：“墓道和墓室不在一条直线上——这叫‘偏室墓’。战国晚期楚国贵族偶尔会用这种形制，把主墓室偏在墓道一侧，为的就是防盗。盗墓贼顺着墓道打进去，走到尽头发现没有墓室，往往就放弃了。两千年来，不知道有多少拨人栽在这个设计上。你把这座偏室墓看穿了——不是靠铲子，是靠眼睛。庄稼不会骗人，土也不会骗人。师父打了十几年探孔才学会从地面上看地底下，你三个月就学会了。”

老算盘把紫砂壶揣进怀里，蹲下来拿起那管带沙夯土的土柱仔细端详了一阵，又用手指捻了捻那片漆皮。他说老周你记得不，三十年前咱们在渭河边上探那座楚墓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土层序列——五花土、带沙夯土、朱砂、漆皮，一铲子下去四样全带上来。当年发现那座墓的时候，张青山就是这么判断的，说这墓完整得很，密封没破。今天山河这一铲，土层序列跟当年那座墓一模一样——夯土夹沙、朱砂防腐、漆皮保存完好——这座墓也是完整的。老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三管土柱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心里那股劲儿说不上来。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三个月前我在邙山上连生土和夯土都分不清，老周蹲在院子里让我从三个碗里认土，我蒙对大半，他脸上连个表情都没有。今天他亲手把铲子按在我手里，让我自己定位置，自己打探孔，自己判断。然后我打出了安阳派定穴的最高标准——带沙夯土、朱砂、漆皮三样叠在一起的“探孔王”。他在这个行当里干了三十年，这样的探孔只见过三次。而我，是他的徒弟，在他的见证下，打出了第四次。我不是在骄傲——我是在想，师兄要是还在就好了。师兄张青山，安阳派上一代掌门，老周的师兄，三十年前死在赵三爷手里。他活着的时候，老周还是他的副手，每次探孔都是师兄打头，老周在旁边看着。师兄死后，老周再也没有让任何人打过头一铲——直到今天。他让我打头一铲，不是在让我练手。他是在告诉我，从今天起，安阳派的探孔，由我来打头。

老周把铲子扛在肩上，抬起头看了看东边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色，说今晚把盗洞位置钉死——墓道入口和墓室的位置都探准了，下一步就是选盗洞的开口位置。这座墓的积沙层厚度至少三尺，盗洞打在积沙层上会直接穿沙，沙子涌出来能把人埋了。盗洞应该避开积沙层最厚的区域，打在墓道和墓室之间的过渡带上——过渡带的夯土层比积沙层好打，也安全。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施工方案，但我知道这个决定是在亲自确认了主墓位置之后才敢下的。墓室偏东五米，这个判断是他让我自己去验证的，验证结果出来之后，他一个字都没有再提自己的判断，而是把所有功劳都推在了我身上，说我的眼睛比他的手厉害。其实我心里清楚，如果没有他这些天让我反复打探孔、反复看土层、反复比对庄稼长势，我根本不可能把那些细节串起来。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让我一步一步走到正确的位置上，然后站在旁边看着，等我亲口说出那个答案。就像在邙山上教我辨土一样——他从来不直接告诉我哪碗是五花土，而是让我自己看、自己摸、自己判断，错了就重来，对了就点点头。今天我判断对了，他点的不是头——是把整个安阳派的未来按在了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