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那三管土柱在田埂上排好之后，没有马上回村。他蹲在旁边又看了好一阵子，把那管带沙夯土的土柱拿起来对着晨光反复端详，然后用指尖轻轻拈起那片漆皮碎片放在掌心里。漆皮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微微翘起，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片凝固了的血。

“老算盘，你过来看看这个。”他头也不回地招呼了一声。

老算盘把紫砂壶揣进怀里，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蹲下。老周把掌心里的漆皮碎片递到他面前，老算盘摘下老花镜凑近了看，看完了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兜里掏出他那把油光水滑的旧算盘，用指肚在算盘珠上慢慢摩挲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好开口，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四个字：“探孔王。好。”

二柱子扛着工兵铲站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啥叫探孔王？”

“安阳派定穴的最高标准。”老算盘把算盘放回膝盖上，声音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念一段很旧的经文，“一管土柱上同时带出积沙、朱砂和漆皮，说明这一铲正好打在积沙层和椁板的交界面上。积沙是防盗层，朱砂是防腐层，漆皮是椁板上的装饰层——三样东西叠在一起，等于用一铲子把椁室的结构从外到内全探了一遍。积沙告诉你椁室的防盗手段完整，朱砂告诉你密封没破，漆皮告诉你椁板保存完好。这三种信息同时出现在一管土柱上，是探孔里最难得的极品。你师父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这样的极品探孔只见过三次。”

二柱子听了，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拄，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山河，你行啊！三个月打出探孔王——当年你师兄是不是也打了三年才头一回探到朱砂？”他把工兵铲往肩上一扛，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力道大得我往前踉跄了半步，“你小子，在邙山上我教你握铲子的时候你连铲柄都攥不稳，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现在能打出探孔王了！回去我得跟桂花姨说，让她给你多包几顿饺子。”

老周一直没有说话。他把那片漆皮重新放回土柱上，站起来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看不清，但我注意到他夹着烟的手指有一点点抖。不是年纪大那种抖，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出来之后压都压不住的那种抖。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山河，你知道这一铲子下去，你证明的不光是你自己的判断。你证明了你师父没看错人。”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田埂上那三管土柱上，“三个月前老算盘把你领到我面前，说你手感好，是吃这碗饭的料。我当时不信——手感好的人我见多了，十个有九个半途而废。干这行光有手感不够，得有脑子，得有胆子，得有在土里蹲三个时辰还能稳住手的耐性。你今天这一铲，把这几样东西全攒齐了。手感、脑子、胆子、耐性——都有。”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树枝在松土上画了个圈。“但是——”他把树枝点在圈中央，“你不要自满。这一铲打准了，不代表以后每一铲都能打准。探孔王只是告诉你墓在这里，接下来怎么把东西完整地取出来，才是真功夫。积沙层的支护怎么做、椁室怎么进、棺怎么开——这些活你还没碰过。打完这一铲，你才刚摸到眼把头的门槛。”他把枯树枝折成两截丢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今晚把盗洞位置定死。你来定，我就在旁边看着——拿不准的再问我。”

我点了点头。晨光已经完全亮了，从邙山带来的这双手，在关中平原上打出了第一个探孔王。二柱子说得对，三个月前我在邙山上连铲柄都攥不稳，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现在我能靠手感捕捉到铲刃碰到积沙时那种极细微的沙沙震动，能在土柱底端分辨出朱砂和砖渣的区别，能把一管土柱上的几样东西还原成一座墓的完整结构。但老周说得也对——探孔王只是告诉了我墓在这里，真正的考验，在积沙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