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西安东郊那家小旅馆里窝了将近一个月。李老板隔三差五派人送些米面油盐过来，偶尔带几斤腊肉和一捆干辣椒，说是给我们改善伙食。旅馆老板嘴严得很，从来不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每天准点把热水送到门口，敲两下门就走。二柱子把工兵铲磨了不下几十遍，铲刃亮得能当镜子使。老算盘把散土路线图翻来覆去地画了好几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精细，连冲沟底哪块石头是松的都标了出来。老周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床板上抽烟，偶尔拿起那两块残玉牌拼在一起对着光看，不说话，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我把盗洞的斜井角度和分段支护的搭法在心里反复推演了无数遍，闭上眼睛都能把每一道框架的位置、每一根斜撑的角度、每一截麻绳的长度报出来。

十月刚出头，李老板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呢子大衣上沾着几根麦秸，皮鞋底上还有干泥巴，一看就是刚从乡下回来。他把一份电报放在桌上，说南白村开始收麦子了。今年秋收比往年早了几天，老郭带着全村男女老少全泡在地里，割麦的、捆麦的、拉车的，从早忙到黑。王老六家那块地的麦子已经割完了，田里只剩麦茬。他亲自去转了一圈，确认之前打的探孔全部完好——回填的草皮早跟周围的土长在了一起，踩上去跟旁边的麦茬地没有半点区别。

老周从床板上坐起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问村民大概什么时候能把麦子打完。李老板说看天气，接下来十天都是晴天，估摸着十月中旬麦子就能全部打完入仓。打完麦子之后，村民都忙着晒粮——麦子割下来要晾晒脱水才能入仓，晒粮期间人和牲口都在打谷场上转，天黑才收工回家。

“晒粮的时候，白天田里没人，但打谷场上热闹。晚上正好反过来——打谷场空了，但村里人累了一天，睡得比平时更死。晒粮那几天是最好的动手时机。”老周把烟点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通知李老板，让他安排车，后天回南白村。”

二柱子听说要回去，把工兵铲往床板上一拍，说早就等不及了，这些天在这里蹲得浑身骨头都快生锈了。老算盘把散土路线图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说冲沟底的碎石路他闭着眼都能走过去。我把支护料的清单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在桌上摊平，把每一道框架的用料又核对了一遍——榆木板备了若干块，酸枣枝备了若干捆，麻绳截了若干截，钢钎多备了若干根，马灯煤油灌满备一小瓶，鼓风机摇把上了油，药包里的纱布碘酒止血粉每样双份。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回去。

两天后，李老板派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把我们拉回了南白村。车停在村口歪脖子槐树下的时候，正是下午晒粮最忙的时辰。打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麦粒，几个妇女戴着草帽在翻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麦秸的焦香味。老郭光着膀子扛着一麻袋麦子从打谷场那头走过来，看见我们下车，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周队长！你们咋又回来了？不是说要等开春才来补采土样吗？”

老周拎着土钻从车上下来，脸上挂着那副技术干部的不紧不慢的笑容：“省里临时加了任务，要求在秋收后补一批土壤剖面数据——麦子收割之后土层暴露出来，取的样比麦苗覆盖时更准确。这次不用住太久，大概十来天，取完样就走。郭支书，还是得住你家东屋，方便不？”

“方便方便！东屋一直给你们留着呢，被子前几天刚晒过。”老郭把麻袋放在地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哎，周队长，你们这次取样跟那座老坟没关系吧？”老周面不改色地把土钻换了个肩膀，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郭支书你放心，我们是搞土壤的，对墓葬不感兴趣。不过取样的过程中如果顺便发现了什么文物线索，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村干部和文保所——这是规定程序，不能违反。”老郭听了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你们省里干部觉悟高，我放心。说完又扛起他那袋麦子大步流星往打谷场走了。

我们走进老郭家院子的时候，老郭媳妇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我们进院门，高兴得围裙上直擦手，说正好今天蒸了新麦面的馍，晚上给你们炒几个菜。老周连声道谢，说嫂子不用忙活，我们吃馍就咸菜就行。老郭媳妇摆摆手，说那可不行，你们是省里来的干部，哪能光啃干馍，今晚得给你们炖只鸡接风。

东屋还是那间东屋，铺盖洗得干干净净，芦苇席子擦得发亮，矮桌上的煤油灯芯是新换的，玻璃罩擦得透亮。窗台上还搁着一个空罐头瓶，里头插着几根不知名的野花——大概是老郭媳妇收拾屋子时顺手放的，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暖和劲儿。二柱子把编织袋往炕底下一塞，整个人往炕上一倒，说了声还是这里睡着踏实，在西安那个破旅馆里床板硬得跟棺材板似的。老算盘把紫砂壶搁在矮桌上，从兜里掏出一把干薄荷叶丢进壶里，说这一带风沙大，你嗓子都哑了，喝点薄荷茶润润。老周把洛阳铲从帆布挎包里抽出来接好，靠在门后，然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麦田里只剩麦茬，田埂上光秃秃的，视野比麦苗覆盖时长了好几倍。他把窗帘放下，说明天去田里看看，顺便把盗洞开口位置的麦茬清理干净。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干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