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段支护方案定下来之后，我们又在南白村待了两天。这两天里，二柱子把支护用的木料全部备齐，榆木板码在院子角落里，酸枣枝按长短粗细分类捆好，麻绳截成了几十截，每截三尺长，绳头用火燎过不会散股。我把盗洞的斜井开口位置和分段支护的搭法跟老周反复推敲了好几遍，每一步的深度、角度、支护点都画在了纸上。老算盘把散土路线又重新踩了一遍，确认从麦田到渭河滩的冲沟底部没有新塌方，引水渠还是干的。
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动手。但老周蹲在院门口的石碾子上抽了一整晚的烟，看着杨树林那边陈三的窝棚——火堆还在燃，但守夜的人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一个，而且后半夜老是打瞌睡。老六的人这几天在镇上露面越来越少，李老板托人带话说京派的人可能暂时撤了。看起来是个动手的好时机，但老周把烟头在石碾子上摁灭，站起来说了句：“先撤回西安。”
“撤回？”二柱子正蹲在院角给新打的钢钎淬火，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手里烧得通红的钢钎浸在水盆里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汽，“眼下村里正消停，窝棚也撤了一个，正是动手的好时候，撤回西安干啥？”
老周走进屋里，把矮桌上的烟盒纸摊开，指着上面标注的几处位置让我看：“秋收结束了，麦子刚种下去，田里没什么活。往年这个时候村里人都窝在家里猫冬，但今年不一样——老郭说镇上要修路，各村都得出工，村里年轻人大都要去修路，剩下的老人和妇女，白天可能留在村里，晚上还是睡得早。修路这事对我们有利，但修路之前这几天正是最乱的时候——镇上派下来的干部来来回回地跑，各村统计出工人数，老郭这几天天天往镇上跑，回来就召集村民开会。这种时候我们在村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再说了，陈三的窝棚虽然撤了一个，但老六的人还在镇上。京派的人不是撤了，是换了个方式盯梢。我让老算盘去镇上买麻绳的时候顺路打听了——代销点的老王说有几个收旧货的河南人这几天一直住在镇上招待所，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来活动。他们没走，他们也在等时机。如果我们现在动手，双方撞上的概率太大。”
“那咱们撤回西安，不是等于把坑口拱手让人？”二柱子把淬好火的钢钎从水盆里捞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水渍。
“让不了。”老周弹了弹烟灰，“墓的位置只有咱们知道——你打的那个探孔王已经把积沙层和椁板的精确位置定死了，老六手里那块残玉牌上的定位线虽然能帮他找到大致的墓道方向，但偏室墓的结构他没见过，他手下的土工也没打过积沙墓。他们想找到墓室，除非一寸一寸地打探孔。南白村周围这片麦田少说也有几十亩地，一寸一寸打，打一个月也未必能找到。咱们只要把盗洞的开口位置保密，这座墓就永远是咱们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窗帘，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说撤回西安还有一个原因——秋收后是农闲，但不是最适合动手的农闲。再过一阵子就是腊月，腊月里村里人要忙年，杀猪、蒸馍、赶集、走亲戚，村里人来人往比平时热闹得多。腊月之后是正月，正月里走亲戚、串门子、拜年、放炮仗，更不适合动手。最适合动手的时机是正月十五之后到二月二之前——年过完了，亲戚走完了，地还没开始种，村里人闲得发慌但也懒得动弹，窝在家里不出来。那个时间段动手最安全，天黑得早，北风大，夜里没人愿意出门。
“再说了，李老板那边也得安排——他手下能打积沙墓的人不多，需要从铜川那边调一个有经验的老把式过来搭手。渭南帮那边老孙还没表态，陈三虽然暂时撤了一个窝棚，但老孙跟京派的关系到底怎么样我们还不知道。这些事都需要时间。咱们先撤回西安，对外就说农科院的考察任务结束了，土壤采样已经完成，回省里汇报工作。这样老郭不会起疑，渭南帮的人也不会觉得咱们是怕了京派才撤的。”
老算盘把紫砂壶搁在矮桌上，用袖口抹了抹嘴角，接过话头说他在镇上已经跟代销点老王打过招呼了，说取样工作告一段落，要回西安化验土样。老王嘴快，不用半天这话就能传到陈三耳朵里。李老板那边也安排好了，给我们在西安东郊找了个不起眼的旅馆，离火车站不远，人来人往的好藏身。旅馆老板是李老板的老熟人，嘴严，不会多问。
老周点了点头，站起来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说今晚收拾东西，明早天不亮就走。工具不用全带走——工兵铲、钢钎这些容易藏的东西留给李老板的人保管，藏在渭河滩边的芦苇丛里，做好标记。洛阳铲随身带着，土钻留给老郭，就说送给村里农技站当纪念，还能落个人情。老算盘说老郭肯定高兴，说不定还会送咱们一袋他自己家磨的面粉。老周说那就更好了，顺便把他家的腊肉也多买几斤带着——这一阵子老郭媳妇顿顿给咱们炖羊肉蒸馍馍，不能白吃人家的。二柱子一听有腊肉，眼睛都亮了，说给他留几块，等开了墓在洞底啃腊肉夹馍，比干嚼馍馍强。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把东屋收拾得干干净净，铺盖叠整齐，矮桌上的土样标本摆得整整齐齐，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采样工作已完成，感谢南白村干部群众的积极配合”一行字，看着跟真的土壤考察队撤离一模一样。老郭站在院门口把我们送上车，他媳妇还往二柱子怀里塞了一兜煮鸡蛋。老郭说你们这些省里干部真不容易，大冬天的还在乡下跑。老周跟他握手道别，说开春之后可能还要来做补充采样，到时候还得麻烦郭支书。老郭连连摆手说不麻烦不麻烦，你们来就是给咱南白村做贡献。
三轮蹦蹦车突突突地驶出村口，拐过歪脖子槐树，南白村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我坐在车斗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田——麦苗绿油油的，王老六家那块地安安静静地躺在晨光里。我知道在那片绿油油的麦苗底下，那座积沙墓正等着我们回来。二柱子把煮鸡蛋剥了，分给我和老算盘一人一个，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等开了墓，他要第一个下去看看那个姓景的墓主人长什么样。老周靠在车帮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在想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