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框支护的工艺要求比井字框架高得多。每一块木板都要量身定做，尺寸必须跟洞壁严丝合缝，四个角的楔子松紧度要恰到好处——紧了木板会翘，松了沙子会渗。二柱子和老张在窑洞里备料备了一整天，榆木板裁成了几十块，每一块都用砂纸打磨过边缘，楔子削好之后在地上排成几排，从半寸到两寸，不同厚度对应不同缝隙。

第二天夜里开工前，老周把所有参与洞底作业的人叫到矮桌前，强调了一套防尘装备的使用规范。从这一晚开始，所有下洞人员必须佩戴防毒口罩，因为流沙层的粉尘极细，吸进肺里会沉积在肺泡中，时间一长就是矽肺病。除此之外，每人还要在脖子上围一条湿毛巾，作用是双重保险——既能过滤一部分粉尘，又能防止细沙从领口灌进衣服里。洞底作业时人与人之间要保持距离，避免粉尘互相干扰。一旦感觉呼吸困难或眼睛刺痛，立刻拉警绳请求换班。

第一晚进展极其缓慢。二柱子下到洞底，按老周教的方框支护法先挖上边。流沙层里不能用长柄铲，只能换短柄手铲，每铲只挖一寸深。挖一寸就停下来看洞壁有没有渗沙，确认没有渗沙再挖下一寸。挖出能容一块板的空间之后立刻把顶板插进去，用楔子从内侧往外顶紧，然后再挖两边，把侧板插进去；最后挖下边，把底板插进去。四块板合成一个方框，从里面用横撑顶死，然后才能继续往下挖下一段。

第一段方框花了将近半个时辰。二柱子从洞里爬上来换气的时候，湿毛巾上全是细沙，轻轻一抖就簌簌往下掉。防毒口罩的外层也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他用袖口擦了擦，发现擦不干净，干脆换了一个新的。老张换他下去，一个时辰只推进了两段方框，深度不到四寸。快到天亮时，老张从洞底挖出了一小撮带朱砂的沙土——沙子里混着暗红色的朱砂碎末，颜色比砖渣深，捻在指尖滑滑的，说明积沙层底部已经接近椁室顶部的防腐层了。

“一天半米。”第二晚收工的时候，二柱子把工兵铲往田埂上一插，蹲在地上喝了口水，抹了把脸上的汗说，“这比在石头上打洞还难。在东北跟大虎炸墓那会儿，冻土层硬得钢钎都凿弯了，但好歹一炮下去能炸开一片。这流沙层不能用炮，不能用蛮力，只能一寸一寸地抠。抠快了沙子涌，抠慢了心里急。我这辈子打的盗洞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见过这么难打的土层。”

老张倒是很淡定。他把防毒口罩摘下来抖了抖沙子，说这不算啥，铜川煤矿过流沙层的时候，一天只能推进两寸，巷道里所有人都是跪着挖的，头顶上方的沙层随时可能塌下来，挖的时候能听见沙子流动的声音——沙沙的，像蛇在爬。他见过最惨的一次是沙层突涌，连人带支护全埋了，挖出来的时候人还保持着跪着挖煤的姿势。这个至少还能站着挖，比跪着强。老刘蹲在旁边，脱了鞋往外倒沙子，嘴里念叨着说昨晚做梦都是沙子在耳朵里沙沙响。

老周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蹲在洞口把马灯吊下去照了照。方框支护很稳，洞壁没有渗沙，朱砂的出现说明已经接近积沙层底部了。他站起来看了看东边泛白的天际线，说不用急，慢就是快，稳就是赢。楚人修这座积沙墓花了不知道多少年时间，咱们才用了几个晚上就想把它打穿，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能在流沙层里一天推进半米，已经是靠手艺硬扛了。按这个进度再过几天就能穿透积沙层，到那时沙子就不是阻力了，是信号。朱砂越密，越说明近在眼前，这是墓主人自己告诉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