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晚上，盗洞打到了积沙层最深处。方框支护已经搭了十几道，每一道都稳稳当当，木板和洞壁之间严丝合缝，没有渗沙。但进度慢得让人咬牙——从昨晚到今天凌晨，只往前推进了不到一尺。流沙层里的沙子比之前更细、更干，铲刃一碰就往下淌，像是挖在一袋漏了底的面粉里。

二柱子已经在洞底干了大半个时辰。我从盗洞上方的方框支护间隙钻下去，洞底的空间只容一个人转身，方框支护的内壁刚好比我的肩膀宽一拳，二柱子正蜷着腿坐在最底下那道方框板上喘气。湿毛巾围在他脖子上，已经被细沙糊成了灰白色，防毒口罩的边缘还在往下滴汗。他看见我下来，把短柄铲递过来，声音闷在口罩后面：“你来得正好。沙子开始变颜色了——刚才那一铲带上来的沙子里头夹着朱砂，暗红色的，比昨晚那几粒大。”他顿了顿，用手背蹭了一下口罩上的沙子，“我估摸着快到椁板了。”

我接过短柄铲，在逼仄的洞底艰难地转过身来。方框支护的内壁贴着我的后背，转身的时候肩膀蹭到木板，细沙从接缝里簌簌往下掉，落在脖子的湿毛巾上沙沙响。我蹲下来开始挖土，按老周教的方框支护法——先挖上边，挖一寸就停下来看洞壁有没有渗沙，确认没有渗沙再挖下一寸。挖出来的沙子装进吊在框架上的小布袋里，装满了就拉一下警绳，上面的人把布袋吊上去倒掉再放下来。

洞底的粉尘比前几天更重。每挖一铲，细沙就会扬起来，在头灯的光柱里翻卷着，像是金色的烟雾。防毒口罩虽然能过滤大部分粉尘，但细沙还是会钻进脖子、袖口、裤腿，磨得皮肤火辣辣地疼。我挖了大概半尺深，铲刃碰到了一层硬面。不是木板那种闷闷的韧劲，而是一种更硬更脆的阻力，铲刃刮上去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我把铲子提上来，铲刃上沾着几粒暗红色的朱砂碎末，还有一小片深褐色的东西——不是漆皮，比漆皮更薄更脆，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是椁板上的漆膜碎片。朱砂下面就是椁板。

“师父！”我仰头朝洞口压低嗓子喊了一声，“碰到椁板了！有漆膜碎片，朱砂比昨晚密得多！”

老周的脸出现在洞口，遮住了半边微弱的星光。他把马灯往下放了放，灯光照在洞底的沙层上，能隐隐约约看到沙子里星星点点的暗红色。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警绳又往下放了一截，示意我继续挖。但动作要更轻——铲刃不能再往下打了，换手铲刮面，从侧面找木头之间的缝隙。我刚要继续动手，二柱子在上头敲了敲方框支护的木板，说让我上去透透气，换他来。他说在洞底蹲久了腿会麻，两个人换着来，比一个人死扛强。这活儿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错。

我从洞底爬上来，把短柄铲递给二柱子。他接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被细沙磨得发红，虎口上贴的胶布已经被汗浸得翘了边，但他握铲子的手还是跟平时一样稳。他顺着脚窝滑下去，我在洞口给他打灯。洞底的空气又闷又潮，鼓风机每隔一阵子就往里灌一阵风，马灯的火苗在气流里微微晃动，但一直没有灭。

快到天亮时，老周拉了拉警绳，示意今晚干到这里。二柱子从洞底爬上来的时候满身沙子，湿毛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防毒口罩的边缘被汗和沙混成的泥浆糊得严严实实。他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说来这地方连喘气都是沙子的味道，不过还好，总算摸到椁板了——再挖几天就能进去看看那个姓景的墓主人到底长什么样。

老周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蹲下来把今晚挖出来的土样在田埂上排成一排。从第一袋到最后一袋，沙子的颜色从浅黄过渡到灰白再到暗红，朱砂的含量从零星几粒到密密麻麻，漆膜碎片从无到有。他指着最后一袋土样说朱砂层已经穿透了，漆膜碎片说明椁板就在这层沙子下面，盗洞的位置正好打在椁室顶部。再往下挖的时候要格外小心——椁板虽然是楠木的，但埋了两千年多少有些朽，铲刃不小心捅进去会把椁板捅个窟窿。说完他站起来看了看东边已经开始泛白的天际线，让大家抓紧时间回填伪装洞口，天亮前必须全部撤离。临走时又把我叫住，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最后一袋土样，指着漆膜碎片让我看——这叫“见漆”，安阳派的行话，探孔打到这个程度就是死命令，从下一铲开始不能再站着挖，必须跪着用手铲一寸一寸刮，因为椁板就在下面，每刮一寸都要听木头的声音，闷的是实的，脆的是朽的，空的是塌了。安阳派开椁室不许用钢钎撬，撬坏了椁板是毁东西，坏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