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班的时候是天快亮那阵子，也是一整晚最难熬的时辰。盗洞打到这个深度，方框支护已经搭了十几道，积沙层的压力全压在最底下那几道框架上。二柱子在洞底干了大半个时辰，我在洞口盯土层。忽然发现警绳被连拽了两下，这是换班的信号，于是我也没多想，跟老张打了个招呼就顺着脚窝往下爬。洞底的空气又闷又潮，鼓风机嗡嗡地转着，把新鲜空气从洞口灌进来，但洞底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沙腥味。二柱子正蹲在最底下那道方框板上，头上蒙着一条灰白色的湿毛巾，正用短柄铲刮洞壁上的沙面。铲刃刮过沙层的声音沙沙的，跟刮木头完全不一样。他看见我下来，停下铲子，压低嗓子说了声你来得正好，话音刚落，头顶上就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铲子挖土的声音，也不是沙子渗漏的那种沙沙声，而是一声更沉闷的、像是骨头被掰断的脆响——咔——嚓——。声音不大，但在逼仄的盗洞里，每一丝声响都会被洞壁放大。我和二柱子同时仰头往上看，头灯的光柱照在上方那道方框支护的侧板上。那块侧板正在变形——中间鼓出来一块，鼓包的边缘有一道裂缝正在扩大，裂缝里往外喷着细沙，不是渗，是喷，沙流有水杯那么粗，打在对面洞壁上沙沙作响。木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声，那是木头纤维被撕开时最痛苦的尖叫。

“侧板断了！快顶住！”二柱子反应比我快，一把抄起靠在方框上的备用手铲，用铲面死死顶住鼓包的位置。我也扑上去，用肩膀扛住那块正在变形的木板。隔着木板能感觉到背后的沙子在流动——不是静止的压力，而是一种活的、蠕动的力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不停地撞击笼壁。每一波压力涌过来，木板就往里鼓一下，我的肩膀也跟着往里陷半寸，木头和骨头之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棉袄，能听到自己的肩胛骨被压得咯吱响。

“楔子！把楔子递给我！”二柱子朝洞口喊，声音在狭窄的盗洞里回荡。老张的反应比谁都快，他翻身趴在洞口把备用的楔子捆在麻绳上往下吊，嘴里还喊着让我们先用手铲顶住裂缝，别让裂缝再扩大，流沙怕水，湿麻袋片能堵一阵。铁皮楔子从麻绳上滑下来，二柱子一把接住，嘴里叼着一把，手里攥着一把，开始往裂缝里塞。

第一块楔子塞进去，沙子喷得更猛了——裂缝被撑大了不到半寸，细沙从扩大的缝隙里往外涌，打在我们手上、脸上、脖子上，力道大得生疼。二柱子骂了一句脏话，用袖口抹了一把脸，袖口上全是湿沙。他又塞进去第二块、第三块，每塞一块就用手铲柄往里砸，砸一下沙子就往外喷一阵，砸了十几下才把最大的那条裂缝堵住。我趁机把手里的湿麻袋片贴在裂缝外侧，麻袋片吸水之后膨胀起来，暂时堵住了细小的沙流。

但木板已经断了，不是裂缝的问题，是整块板的结构已经破坏了。我们刚把裂缝堵上，侧板另一头又裂开一道新缝，比刚才那道更宽，沙子从新缝里往外涌，速度更快。我再用肩膀去顶，肩膀刚挨上木板就感觉到木板在往外鼓——不是一点一点鼓，而是一波一波地往外推，像有人在外面用大锤砸。二柱子咬着牙把最后一块楔子塞进新裂缝里，但楔子刚塞进去就被沙子冲了出来。细沙像水一样从缝隙里涌进来，几秒钟就在洞底铺了厚厚一层，埋到了我们的小腿。

“二柱子！换长板！侧板断了必须换整块长板，光靠楔子堵不住！”我朝洞口喊。

老张已经把备用的长板用麻绳捆好往下吊了。榆木板又长又沉，在狭窄的盗洞里根本转不开，我们只能把断板往外顶，同时把新板贴着洞壁往下顺。木板擦过洞壁的沙层，沙子簌簌往下掉，新板还没到位，旁边的沙子已经开始从断板和洞壁之间的空隙里往里涌了。老张在上头喊说先用麻袋片堵住空隙再插新板，流沙怕水，湿麻袋片能暂时封住沙流。我赶紧把剩下的湿麻袋片全塞进空隙里，沙子涌流的速度才缓下来。

二柱子和我借着这短暂的间隙把长板插进去，用楔子从内侧往外顶，四个角各塞一个楔子，每个楔子都用手铲柄砸实了。然后从里面用横撑顶死，横撑的角度调到正好卡在方框的对角线上。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但洞底已经铺了厚厚一层沙子，我们的鞋子、裤腿全湿透了，汗水混着沙子在脸上结成一层泥壳。二柱子一屁股坐在洞底的沙堆上大口大口喘气，工兵铲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老周从洞口探出头来，把马灯往下放了放，灯光照在那块新换的长板上。他看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侧板断裂是因为方框的角楔松了，上一道框架的侧压力全传到了这一道侧板上，单点受力过大。以后每道方框搭好之后，四个角的楔子要重新检查一遍，发现松动立刻补楔。另外，从今晚开始每一道方框的侧板外侧都要加一层湿麻袋片，趁湿贴上去，麻袋片吸水膨胀之后能把细小的沙流堵得更严实。他让我们上来换人，老张下去把涌进洞底的沙子清理干净，今晚的进度不能因为一块侧板就全停了。

我把自己的防毒口罩解下来，又帮二柱子解下他那条满是沙子的湿毛巾，递给旁边的老刘。二柱子摆摆手，说他不上去，新板刚换上，他得看着沙子稳住了才放心。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二柱子蹲在方框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新板背后的沙层。马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沙子在他眉毛上结了一层灰白色的壳，但他那双眼睛还是跟平时一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