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说不上去，要看着沙子稳住了才放心。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方框板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新换上去的长板，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打在木板和洞壁的接缝处。沙子已经不涌了，湿麻袋片吸了水膨胀起来，把细小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方框支护看起来稳住了，但我注意到二柱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顶木板的时候用力过猛，胳膊上的肌肉还在突突地跳。
老周从洞口探出头来，把马灯往下放了放，灯光照在新板上。他看了好一阵子才开口：“侧板换了，楔子打紧了，麻袋片也贴上去了，暂时稳住了。二柱子，你上来，让山河下去清理洞底的沙子。”
二柱子应了一声，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递给我，撑着方框板站起来。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脚下的方框板忽然往下沉了一下——不是断了，是整个方框往下坐了一截。紧接着，新换上去的长板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大石头滚过沙地的闷响——轰——隆。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点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像是整个洞壁都在往下压。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长板右侧的接缝就崩开了，木板和洞壁之间裂开一条手臂粗的口子，沙子从口子里往外喷，不是渗，不是流，是喷——细沙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力道大得把贴在外面的湿麻袋片整张冲脱了。沙子打在洞壁上沙沙作响，打在二柱子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打得往前一个踉跄。他本能地用手去抓方框的横撑，但沙子涌得太猛了，几秒钟就埋到了他的膝盖，他的手刚够到横撑，沙子已经埋到了大腿根，整个下半身都陷在流沙里。
“拉住横撑！别往下看！往上蹬！”老周趴在洞口，声音都在发抖，他一边喊一边把警绳往下甩。二柱子咬着牙抓住横撑往上撑，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像蚯蚓，但沙子在流动——他越挣扎，沙子就陷得越深。大腿、腰、胸口，几分钟的工夫，半个身子全被埋住了。
“别拽他！越拽陷得越快！”老张趴在洞口旁边，脸上那种煤矿工人特有的沉静表情终于裂开了，他朝下面吼的声音带着铜川口音，像矿井巷道里传来的回音，“流沙的特性是越扰动越液化，你越拉他，沙子就越松散，陷得越深！二柱子你别动！放松！把重心往后仰，增加接触面积！”他一边喊一边把备用的长板往下吊，动作又快又稳，“老周！拿几块板横着铺在沙面上，增加受力面积，人趴到板上，分散体重！他陷在流沙里不能硬拽，得从侧面把沙挖开才能拉出来！硬拽的话流沙的吸附力能把人的脊椎骨拽脱臼！”
二柱子陷在沙子里，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唇发白，但他听了老张的话，咬着牙停止了挣扎，把手从横撑上松开，整个人往后一仰，平躺在沙面上。这个动作极难做——流沙已经埋到了胸口，手臂要完全张开，像浮在水面上一样尽可能分散体重。他咬着牙做完这个动作，然后朝洞口挤出一个笑，说老张你早喊一嗓子啊，我刚才越挣扎陷得越深。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老张落在我身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说山河你别下来，沙子还在涌，多一个人多一分重量，方框顶不住。他把手电筒往上递了递，让我打灯照着他头顶上方的侧板，说那里好像还有一道裂缝，赶紧补楔子，别管他，他自己能撑一阵。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狠狠砸在地上，从洞口翻身趴在沙面上，把几块长板横着铺在沙子上，人趴到板上分散体重，然后用手铲开始挖二柱子身边的沙。沙子很细很干，铲刃插进去毫无阻力，但挖多少旁边就涌多少，怎么挖都赶不上涌的速度。我在洞口把湿麻袋片往下递，又让老刘把备用的长板和楔子全搬过来。老刘在洞口和白杨树之间来回跑，解放鞋踩在麦茬地上沙沙响，跑得满头是汗，棉袄后背湿了一大片，他把东西搬过来之后也趴在洞口帮忙递楔子。老算盘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紫砂壶，指关节发白，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鸡鸣不摸金，盗洞必回填”——那三条死规矩里唯一跟流沙有关的就是这一条。
老张趴在沙面上用手铲挖了许久，沙子总算被挖到了腰的位置。但新涌进来的沙子又把挖开的坑填回去了一截，二柱子半个身子还是陷在沙里，呼吸越来越困难——沙子压住胸腔，吸一口气都费劲。老周趴在板上动作完全不敢停，用手铲从侧面往外扒沙，尽量不扰动上方的沙层。两个人一个挖一个指挥，又挖了许久，终于把沙子挖到了大腿。老张说现在可以拉了，但不能猛拽——三个人一起喊，拉到膝盖位置的时候停一下，看看流沙有没有反涌。老周趴在板上，我和老张在洞口两侧，三个人同时发力，一点一点往上拽，每拉一寸都停下来看看沙子的反应。拉到一半的时候流沙突然反涌了一下，二柱子整个人往下沉了半截，老张赶紧喊停，等沙子稳住了再继续拉。
终于，二柱子的腿从流沙里拔了出来。我和老张一人拽住他一条胳膊，把他整个人从沙子里拖了出来。他躺在方框板上大口大口喘气，下半身的裤子全湿透了，解放鞋里灌满了沙子，整个人像是从沙堆里刨出来的——头发里、耳朵里、指甲缝里全是细沙。他躺在那里喘了好一阵子，然后忽然用胳膊肘撑起半个身子，看着我，问了一句：“沙子稳住了没有？”我看了看新补上去的侧板和楔子，沙子暂时没有再涌了，便点了点头。他又转头看向老张，说刚才那下要是没有老张，他就真成积沙墓里的第几具白骨了。老张摆了摆手没说话，坐在方框板上把解放鞋脱了往外倒沙子。
老周从沙面上爬起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坐在洞口边沿上沉默了很久。他把今晚的险情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起来说今晚不挖了，所有人上去。明晚起下洞人员腰上必须系两根警绳，一根连在洞口，一根连在上方的方框横撑上，万一出现流沙突涌，不管陷多深，立刻拉绳把人拽上去，不再徒手挖沙救援。另外，每道方框搭好之后，在外侧加一层草席或麻袋片把木板和洞壁之间的空隙填死，不能让沙子有任何缝隙可钻。说完他转向我，说了声你来画支护图，把今晚侧板断裂的原因分析清楚，然后在图上标出加强支护的位置。说完他转身往窑洞走去，那条瘸腿在田埂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