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毛是在第二天上午找上门的。
那天老周正在院子里绑最后一捆炭火。明天早上四点动手,今晚要把炭火和焦炭提前运到北岸老柳树底下。老周蹲在地上,用麻绳把炭捆扎紧,二柱子在旁边递绳子。丫头在堂屋里核对拓片上的火堆位置,我坐在门槛上擦手电筒。
院门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
不是敲,是踹。铁皮门栓震得哐当响。二柱子站起来,右手攥住了门边的撬棍。老周没动,继续绑炭火。
“谁?”
“横水的。”外面的人嗓门很大,“开门,说个事。”
老周把麻绳打了个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他走到院门后面,没急着开,先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人。”老周回头低声说,“本地打扮,二十来岁,花衬衫。”
他把门栓拉开。院门推开,进来一个年轻人。瘦高个,穿一件碎花衬衫,扣子敞着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头发留得挺长,额头前那撮用发油往后梳。他嘴里叼着根牙签,进门先四下扫了一圈,看见二柱子吊着胳膊站在厢房门口,又看见堂屋里坐着的丫头,最后把目光落在老周身上。
“你就是老周?”
老周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他。“你谁?”
“四毛。横水街上的人叫我毛哥。”年轻人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拿在手里转着,“这镇上有个规矩,外地来的,不管做什么买卖,都得先跟本地打个招呼。你们住了快半个月了,我没来打扰过。今天过来,是跟你们说一声,该交的费交了。”
“什么费?”
“保护费。”四毛说得理直气壮,“你们外地人在这儿做生意,得有人罩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毛哥我替你们摆平。一个月三百,先交一个月的。”
老周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一口,看着四毛。
“谁跟你说我们在做生意?”
四毛愣了一下。“你们住这儿半个月,整天进进出出,不是做生意是干什么?”
“探亲。”老周说,“我表姐嫁在横水,我来看看她。”
四毛把牙签扔在地上。“别跟我扯这些。我不管你们是探亲还是做生意,到了横水就得守横水的规矩。三百,今天交。不交的话——”
“不交怎么样?”老周抽了口烟,声音很平。
四毛往前凑了一步,手插在裤兜里。他比老周高半个头,站在院子当中,拿眼睛盯着老周。老周仰着脸看他,嘴角那道疤绷着,眼睛眯着。
“不交的话,你们住的地方,我三天两头来转一圈。你们的车,我让人看着点。你们出去办事,我在后面跟着。你们在这镇上待着不痛快,最后还得走。”
老周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四毛面前。老周比四毛矮半个头,但这一步迈得稳,四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叫四毛?”
“对。”
“横水街上的毛哥。”老周重复了一遍,“你在镇上收了多少年了?”
四毛挺了挺胸。“五六年了。”
“五六年,收了多少人的钱?”
“这个你不用管——”
“我不用管。”老周打断他,“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收保护费收了五六年,有没有人跟你翻过脸?”
四毛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