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德昭到横水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但一直没下。镇上的人该出摊的出摊,该下地的下地,供销社门口照样蹲着几个抽烟的老头。中午十一点多,一辆黑色皇冠轿车从侯马方向驶过来,拐上横水主街,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闷闷的滚动声。
镇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横水街面上跑的多是三轮摩托和自行车,黑色轿车少见。供销社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轿车在旅馆门口停下来。
驾驶座的门先开了,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绕到后座把车门拉开。先下来的是秦叔。秦叔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刚理过,站在车门旁边等着。
后座里又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灰白,脸上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定。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旅馆的招牌,然后抬脚往台阶上走。
秦叔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
后面那辆桑塔纳上也下来了人——两个保镖,都是三十来岁的壮实汉子,穿黑色夹克,站在旅馆门口左右各一个。翻译模样的年轻人提着个黑色公文包,跟在黄德昭身后进了旅馆。
旅馆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些。黄德昭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两间房。一间给我,一间给我的助手。”
老板翻了翻登记簿,把二楼靠里那间和隔壁那间开给了他。黄德昭接过钥匙,转身上楼。秦叔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保镖留在一楼,一个坐在饭馆靠门的位置,一个站在楼梯口。
这些是景老师后来打听到的。他那天中午骑车去镇上买盐,正好看见轿车停下来,在供销社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看了个全乎。
“黄德昭从下车到上楼,没说几句话。”景老师坐在院子里,把盐袋子搁在脚边,“但他站在旅馆门口抬头看招牌那一下,我在供销社门口都感觉到了——这个人跟赵三爷不一样。赵三爷是笑呵呵的,嘴上客气,眼里不客气。黄德昭是不笑,但也不凶。他就是站在那儿,看一圈,然后往里走。不慌不忙的。”
老周坐在门槛上,把景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他带了几个人?”
“两个保镖,一个翻译,加上他自己,四个。秦叔是提前在旅馆等着接他的。他们上楼之后,秦叔跟着进了黄德昭的房间,关了门。那两个保镖一个守一楼,一个守楼梯口。翻译住在隔壁。”
“秦叔出来过没有?”
“出来了。大概过了半个钟头,秦叔从楼上下来,到柜台跟老板说了几句话,又上楼了。我听见他跟老板说的是‘晚饭送到房间,两个人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