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爷是第三天上午到的北岸。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老刁,也没带光头胖子。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古河道南岸,他下了车,踩着卵石过了河道,走到北岸台地边上。老周正蹲在老柳树底下拨炭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三爷从河道里走上来,深蓝色中山装裤腿上沾了泥,脸上没笑。
“师兄。”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你怎么来了?”
“说几句话。”赵三爷走到老柳树底下,看了一眼四堆火。火烧了两天两夜,石台底部的青灰色石面已经烧得通红,表面的火纹在火光里裂成了细纹。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黄德昭昨天找你了。”
“找了。”
“他让你把火种给他。”
“对。”
赵三爷站在老柳树底下,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老周没让他坐,他就站着。风从古河道里吹过来,把他那件中山装的衣摆吹得翻了一下。
“师兄,黄德昭这个人,比秦叔难缠十倍。他跟你说‘不碰北派手艺’,那是场面话。他在香港坐了二十年,手底下的人跑遍全国,他自己从来不下墓。为什么?因为他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出钱,别人替他下墓。东西从墓里出来,到了地面上,他的人在旁边等着。你拿出来的东西,他看得见。他看得见的东西,他就有办法弄走。”
老周没接话。他把炭灰拨完,蹲下来把东边那堆火的炭块重新码了码。
“师兄,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联手。”赵三爷往前凑了半步,“黄德昭在外面等着,他的人多,你的火门烧开之后,碎石清完了,丫头带着玉牌进去。你防着黄德昭,你防不住。他的人十个,你的人四个。他堵在南岸,你的人从北岸出来,他绕也绕得到。”
“联手?”老周把炭块码好,站起来看着赵三爷,“我跟你联手。怎么联?”
“黄德昭在外面等着,我替你挡他。”赵三爷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手里还有几个人在侯马。你烧火门,我在南岸外面挡黄德昭。他往北岸来,我的人拦住他。你清碎石,丫头进去。火种拿出来,你收着。我不要火种。”
“你要什么?”
“我要景氏主墓外层那批青铜器。张青山那张图上标了位置,外层侧室里有几件青铜器,我拿走。火种和石碑归你,青铜器归我。黄德昭那边,我替你挡。”
老周看着赵三爷,看了几秒。他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才说话。
“赵三,三十年前在绛县,你跟张青山下了墓。你打伤了他,他死在溶洞里。你编了流沙坑的谎话,我信了三十年。你砸断我的腿,我瘸了三十年。你现在来找我联手?”
赵三爷的脸僵了一下。他站在老柳树底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替黄德昭卖主墓位置,拿了秦叔的铁皮箱子,又收了他的假瓷片。你两边讨好,谁给得多你帮谁。现在黄德昭冷落你了,你来找我联手。我跟你联手,你回头再把我的位置卖给黄德昭,换他的火种。”老周抽了口烟,把烟吐出来,“赵三,我不信你。”
赵三爷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干。“师兄,你说得对。我这个人,贪。三十年前贪,现在也贪。但你想想,我现在手里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黄德昭冷落我,秦叔看不起我,老刁和光头胖子跟着我,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要是再贪,贪到手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