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老周让二柱子去镇上买了瓶酒。他平时不喝酒,但那天晚上他倒了一碗,坐在堂屋里慢慢喝。丫头在厢房里整理拓片,二柱子在灶房烧水。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老周喝酒。
老周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杨村的夜空清亮,银河从北边横过来。
“山河。”
“嗯。”
“张青山死前在溶洞里坐了三十三年。他靠壁坐着,帆布包放在旁边,等人来找。等了三十三年,等到了。”老周站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半边脸,“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下颌骨掉在肩膀上,头骨歪向一边。他死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姿势,等了三十三年。”
我没接话。老周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他的肩膀开始抖。没出声,就那么蹲着,肩膀一抖一抖的。月光照在他背上,那条瘸腿跪在青石板上,另一条腿撑着。
三十年来第一次,老周在别人面前哭了。
丫头从厢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没走过去,也没说话,就站在门口,攥着门框。二柱子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老周蹲在院子里,缩回去了。
我站在门槛上,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老周蹲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脸。他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了,只有眼窝还是红的。
“明天把东西清一遍。文物局的人下周来,主墓的事报上去。景氏的事,到此为止。”他走进堂屋,把煤油灯吹灭了。
我躺在厢房的床上,听着堂屋里老周翻身的动静。他翻了几回,然后安静了。院子里很静,只有蛐蛐在叫。
第二天早上,老周起得比谁都早。他把院子扫了一遍,把工具清了一遍,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了,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但丫头看他扫院子的时候,站在厢房门口,低声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叔昨晚哭了。”
“我知道。”
“他三十年了,没在人面前哭过。”
丫头把帆布袋挎上肩,走到院子里帮老周扫院子。老周没抬头,但扫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丫头一眼,嘴角那道疤扯了一下,算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