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绛县的火车上,丫头把文一刀的笔记又翻了一遍。
老周靠窗坐着,瘸腿伸在座位底下,膝盖上搭着丫头抄的那摞笔记。他翻到中间几页的时候停住了,手指点着一段话,看了很久。
“山河,你过来看这段。”
我凑过去。文一刀的字迹潦草,墨迹洇了几处,但能辨认。“火种者,非寻常之火。景氏世代守之,非为照明,非为取暖。火种乃晋国宗庙祭祀所用之‘圣火’燃料。一燃数百年不灭,晋国宗庙之火,皆由此出。”
老周把笔记往我这边推了推。“往下看。”
“景氏为晋国大夫,职守火。晋国宗庙祭祀,每年春分秋分两次大祭,圣火从景氏手中取。火种燃于宗庙,象征晋国国祚绵延。秦灭晋后,景明携火种南逃,封于绛县。文一刀推测,景氏守护火种,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火门大开’之日,重新点燃晋国宗庙。”
老周把笔记合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黄土塬一片一片往后退。
“火种不是给死人用的,是给活人用的。”老周的声音不高,“晋国宗庙的圣火,一燃几百年不灭。晋国没了,宗庙烧了,火种被景明带出来封进墓里。景氏守了几百年,守的是晋国的圣火。等火门大开,重新点燃宗庙。但晋国早没了,宗庙早烧了,火种点给谁看?”
丫头把笔记翻到后面几页。“文一刀在后面还写了一段。他说‘火门大开’可能不是指晋国宗庙,是指景氏自己的宗庙。景氏南迁之后,在绛县建了宗庙,火种封在墓里,等后人来了,把火种取出来,重新点燃景氏宗庙。四牌归一,火门自开,火种归位。归位就是归到宗庙里。”
“景氏宗庙在哪儿?”二柱子问。
“文一刀没写。他在横水镇待了两年,找到了主墓,找到了火门,但没找到宗庙。他推测宗庙在主墓附近,可能在古河道北岸,也可能在台地东边。但他没探到。”丫头把笔记合上,“沈水客说,文一刀死前一直在找景氏宗庙。他找到了主墓,没找到宗庙,死在西安。笔记留给了沈水客,让沈水客接着找。”
老周靠着车窗,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景氏宗庙。火种归位,归的是宗庙。主墓是藏火种的地方,宗庙是点火种的地方。火种从墓里取出来,送到宗庙里点燃。四牌归一,火门自开,火种归位——归位就是归到宗庙里。”
“那宗庙在哪儿?”二柱子又问了一遍。
“文一刀没找到,沈水客没找到。我们也没找到。”老周睁开眼,把笔记递给丫头,“但宗庙的事,等文物局的人勘探完了再说。主墓登记入册,石碑清理出来,火种的真实用途抄一份。宗庙的事,可能石碑上写了,也可能没写。等石碑清理出来就知道了。”
丫头把笔记收进帆布袋。“周叔,石碑上要是没写宗庙的位置呢?”
“没写就不找了。景氏宗庙,几百年了,可能早就塌了,也可能埋在哪个村子底下。找不着就不找了。火种放回主墓,石碑归公。景氏的事,到此为止。”老周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文一刀找了一辈子,没找到宗庙。我们比他走得远——主墓探了,火种放回去了,石碑也找到了。宗庙找不着,不丢人。”
火车过了西安,窗外的黄土塬慢慢变成了关中平原。老周靠着车窗,把烟抽完,掐灭在鞋底上。“明天到绛县。玉璧送回主墓,石碑的事跟文物局的人说清楚。宗庙的事,等石碑清理出来再说。”
他把烟盒揣回口袋,靠着车窗闭上眼。火车往东走,窗外的关中平原一片一片往后退。远处华山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像一道灰蓝色的影子。